黑凤凰启示录 子:重回桐城 01
作者:冯剑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有首歌很喜欢,这首歌是改编自海岩先生小说《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同名电视剧的主题曲,叫做《我需要你》,有句歌词是这样唱的:我需要你,爱你是存在的意义。和哲学相比这句话幼稚的像句童谣,但是我喜欢。爱这个字之所以重,因为它不单单包含字面意义上的爱情、亲情或友情,甚至还囊括了你的爱好、欲望与根基。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里爱有些不值几两金银了,可我仍愿相信它依然是能够改变一切的源动力。我们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是这样一个过程吧:年少时追逐最纯真的爱恋,成年后追逐最原始的生存物资,直至老年后才幡然悔悟奔向最朴素的初心,在这个过程里要周而复始的付出多大代价?爱在每个世界、每个国度、每座城市的特色都不一样,有的爱醇香美酒、有的爱沸腾火锅、有的爱平淡度日、有的爱纸醉金迷、有的爱拥抱大海。但有这么一座城市,那里大多数人都挚爱一样东西,即便不爱它也总会与自己的人生有些交集,那个东西的名字就叫煤炭。这里的人、他们的爱与伤害,都根植在这片黑金色的土地上,煤是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存在之后它慢慢的燃起了火焰、然后熄灭、然后愈合。

  中国,桐城,二月八日晚二十一点,在矿区某住宅楼内,一个有些微醉的男人昏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陈设朴素的家中没有其他人,整整一夜都无人发现他的突发意外。堆满笔墨纸砚的书案上,毛笔缓缓的滚落到了地板,一些墨迹溅在了男人泛黑的眼眉边。书案上摆放着一尊纯金的关二爷雕像,而宣纸上的墨香犹存,男人刚刚写了三个楷体大体,分别是庞、子、生,三个字看不出有什么语法上的联系。这一夜并不宁静,窗外一些零星的爆竹声不断响起,距离大年三十除夕夜只剩十天,这个人的年关怕是过不去了。

  我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只是曾在一些人的口中听过他的故事。年少时,我与他的儿子交好,但小学毕业后便再无联络。可这个昏死的男人在未来的几个月时间里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当他倒下的那一晚我并不在桐城,我也甚至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中国,北京,二月八日晚二十二点,在五道营胡同的一间演出酒吧里,我时隔一年再次观看了朋友的地下朋克演出。六十多平米的会场内灯光昏暗,二十多位乐迷享受着他们特殊的音乐癖好,爆裂的硬核轰的耳膜嗡嗡作响,激进的歌词听的观众连声叫好。台上的乐队一共三名成员,但除了吉他手之外的另两人我并不熟络。吉他手叫杨冲,一个来自云南的正直青年,他是我从大学时代便开始交好的挚友,十一年了,在北京这座城市周周转转,朋友与工作换了一波又一波,但只有他是我的铁磁,是他让我爱上了摇滚,虽然多年来受困于生活摇滚早已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观看演出的人群中多数是一些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看起来她们都像是从大学刚刚毕业的小白领,她们与舞台前方的几个纹身糙汉进行着肆意的身体碰撞。站在角落中的我像具行尸走肉,两个穿着超短裙、胳膊上纹着花臂的北京女孩也没能让我提起半点兴趣,我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实际并不热爱摇滚,他们只是来打发周末无聊时光的,摇滚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社交的工具,和星巴克的咖啡、电影院的爆米花没什么区别。我不是愤青,我是个一身罪恶的人,我只是对很多事物已经不愿再关注了,最近是我人生中也许最郁闷的一段时光了,美其名曰我是个电影编剧,但却是那种毫无名气、完全接不到工作的类型。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去他妈的我不想知道。

  三天前,闲散中想要联络工作的我见到了一位在娱乐圈内靠脱成名的韩姓女艺人,这个女人只是个三线小演员,性感的模样难掩她屯里人的乡土气质,可人家硬是凭借着疯狂露肉的篮球宝贝角色混成了个网红。那天我和她洽谈剧本合作可能性的事儿,她问我:你是哪的人啊?我答:我是桐城人。她瞬间很傲然的说:哦,挖煤那个地儿啊,你们家挖不挖?听罢我没回嘴只是笑了笑,实际我的心里已经回答她了:我他妈挖你个姐儿!没有真正亲历过就去主观判断是当下世界的一大通病,例如北方人总认为南方人都是懦弱的都是没脾气的、西方人总认为中国人都会点功夫、全国人都认为桐城还是个空气中弥漫着煤渣滓的人间地狱。

  杨冲和乐队的演出结束了,我独自在酒吧门外等他,一支支红塔山香烟接二连三停不下来,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造型犀利的朋克爱好者,还有两拨爷们一言不合竟打了起来,今晚酒吧主办的是地下硬核朋克之夜,接下来还有三四支乐队要登场。此时已经是午夜零点了,我的手机竟然难得的响了起来,给我打电话的正是我那六十三岁的老父亲,这么晚了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立刻接起电话,老头子嘘寒问暖的语气和平日一样,可话语里偶尔的一些停顿让我察觉到了异常,我干脆的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那头的父亲似乎在抽烟,他叹了叹气终于告诉了我,原来我的姑父换上了肿瘤,良性或恶性暂时还无法确定。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头顶并没有出现雷鸣闪电,我不意外,或者说是我这个人看的开吧。人老了总难免有小病小灾,即便转成恶性确诊癌症也没关系,生活就是这样,每天都要面对突如其来的不如意。好了,我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理由可以提前回家乡了,北京的一切烦恼都暂时去死吧。

  杨冲得知此事后陪着我聊了很久,这是我俩过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凌晨两点,我回到了在传媒大学附近的家中,等我收拾好行李已经将近三点了,躺在床上的我浑身酸痛乏力。人到而立之年总会时常泛起一些莫名的焦躁感,我并不需要为了生活而担忧,只是记挂未来的我会变成个什么鬼样。

  我曾不是这样孤独的人啊,为什么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