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灰暗的世界，没有颜色的高楼大厦，没有温度的太阳。

　　林枫站在一片废墟里，乌鸦在头顶盘旋而过，叫声震天，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好像要遮蔽天地。

　　心跳不自觉的加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他盲目的往前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声音越来越急切，也渐渐清晰起来，是女孩儿的叫声，充满惊恐和慌乱，女孩儿的方位也能够确认，是在这栋坍塌的楼的拐角处。女孩儿可能被砸在里面了，他想。

　　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一种压抑感传遍全身，他想要快速跑过去，可是怎么也不能跑起来，心急如焚。

　　好像又近了，女孩儿的声音又近了，他想开口告诉女孩儿不要害怕，因为听上去女孩儿已经快要到了崩垮的边缘，声音变得嘶哑，变得好像怪物在嘶吼。可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声音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吸走了，任他怎么呼喊也无济于事，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急切而让他情绪激动，好像被困在笼子里发了疯的野兽。

　　终于要来了，他想。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知道将要来的是什么，却又好像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女孩儿的声音终于完全变成了怪兽的嘶吼，响彻天际，将飞在低空中的几只乌鸦震得老远。突然，大楼颤动起来，巨石飞起，像是爆炸一般猛烈。

　　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太阳，巨大的阴影投映在林枫脸上。鲜血的身躯像是一座裂着口子的小山包，碳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来，滴滴答答地打在林枫的脸上。这个怪物受了重伤，什么东西割开了他的皮肤，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兴奋，怪物发出“嘤嘤”的叫声，这声音就像被火烧着的虫子发出来的叫声，十分渗人。

　　林枫抬起头，强烈的光线照得他快要睁不开眼睛。他适应了一下，看清楚了怪兽的脑袋。

　　小巧的脑袋在巨大的身躯上显得有些滑稽，白皙的面容上面全是一道有一道的血痕，鲜血像是粘稠的是有一样从女孩儿的眼睛里、鼻子里流出来，女孩儿痛苦的张着嘴，看起来是在哭又好像在笑。

　　“宁晓源！”他大喊，声音好像是进入了太空，他紧张极了，心一下子就被拽住了。

　　“宁晓源！”林枫大喊，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扶着脑袋，刚才的画面如同可恶的小苍蝇一样围绕在他周围驱赶不散。他深吸一口气，看到了递过来的冒着热气的杯子。

　　“怎么样了？”是温柔的女声。

　　林枫顺着递水的胳膊看上去，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女孩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朝自己笑着，露出两颗调皮的虎牙。

　　“我叫小爱。”女孩子微笑着介绍自己，“你就是地鼠哥哥吧，要比相片上的样子好看多了。”

　　女孩高兴地看着林枫，目光一直没有从他的脸上离开，像是看得入迷了，一脸的花痴表情，自己的脸也不知不觉的红了起来。

　　林枫没有接杯子，他眼睛盯着女孩儿问道：“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是因为林枫的声音有些大，还是林枫的表情十分可怕，让女孩有些害怕：“这里……这里是总部的医院，林先生你昏迷了好长时间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女孩儿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她还是温声细语的对林枫说话。

　　林枫点点头，看着女孩儿两只手举着杯子，再看看她的脸色，像是收到惊吓的小猫，于是将杯子接了过来，问道：“你不是护士吧？”

　　“哦，那个……林先生是在问我吗？我不是护士，我也是天拘令的一员，林先生没见过我……”女孩儿结结巴巴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脸有些红，低着头。

　　“是谁救了我？”林枫从床上下来，走向了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是署长救了你，他去的时候你已经被那个玩偶面具人用[虚瞳]控制了，失去了意识。”女孩的声音十分温柔。

　　“那个，林先生是要离开吗？”女孩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听上去就像小绵羊一样温声细语。

　　林枫并没有说话，窗户很大，外面下着大雪，有风在吹着，他站在病房的柜子前面，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装进袋子。

　　“林先生不能离开。”女孩没有听到林枫的回答，有些着急，脸涨得通红，像个鼓起勇气告白的小女孩。

　　林枫回过头看着女孩儿，女孩的脸更红了，好像犯了错一样低下了头，嘴里发出的声音小的好像字在叫：“署长让我等你醒来之后告诉你哪儿也不要去……”

　　“什么事情？”林枫因为女孩的的声音太小而只听到了“署长”两个字，于是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眼前的西红柿一样的女孩儿。

　　“署长正在开会，他叫我等你醒来后将你的画面切进会议室。”女孩儿像是鼓足勇气一般，猛然抬起头眼睛恰好盯上了林枫黑色的瞳仁，而盯上林枫眼睛的女孩儿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

　　女孩儿赶紧收回目光，走到病房洁白的墙边，用右手贴在了光滑的墙皮。

　　林枫在女孩盯上他的时候，看到了女孩儿淡蓝色的瞳孔，瞳仁竟像是猫的瞳孔一样快速地缩放了几下。

　　女孩儿的手紧紧地贴着墙壁，不一会儿，正面墙的白色涂料慢慢消失掉了，显示出一张宽大的电子屏幕，不断闪动着蓝色的条纹。

　　“原来这并不是真正的涂了粉的墙。”林枫心想，“看来自己对锦北署总部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不一会儿，蓝色的条纹闪动了几下，画面变成了会议室的总体画面：从天花板上照下去，中央有一张占据地面三分之二的椭圆形会议桌，围绕着桌子坐着不下五十多人，其中一个带着彩色的脸谱面具，显得尤为显眼。

　　“地鼠醒了吗？”戴面具的男人说道，画面切近正好对上了他的脸，摄像的位置在面具男的右下侧。

　　“署长。”林枫对着戴面具的男人点头。

　　戴面具的男人正是张天斗，也是整个晋北署的最高领导人，锦北署的署长，被称为“北斗七君”的男人，他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总部了，林枫心中也是微微惊讶，他看着那具没有表情的面具，脑袋中不自觉的想起了那张玩偶面具和透过面具的两只红色的大眼睛。

　　那两只眼睛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忘记不了，通红的像是淋满鲜血的红色樱桃，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猩红的滴着鲜血的瞳仁，仿佛带着可怕的怨念和无尽的寒冷，仿佛是黑洞的核心，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光明和美好，好像连自己的灵魂和希望都被它吸了进去，身体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寒冷如冰窖。

　　真想一场噩梦，林枫想，而眼前的男人竟是怎样将自己救出来的？看着眼前的面具，林枫忽然觉得和他比起来，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了。

　　“地猴，地猴……”张天斗的声音响了起来，将林枫从思考中拉了出来，他看着画面，张天斗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署长？”林枫看着眼前这个被大家称为“凶徒”的男人，觉得他真是深不可测。

　　“我们开会决定，这几天你都不要离开总部，好好呆在总部养伤。”

　　“为什么？署长，我不是已经好了吗？”林枫问道。

　　张天斗看着林枫，两只黑色的瞳孔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来，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知道这次是谁袭击的你吗？他们为什么会袭击你？”

　　林枫大概有些概念，在自己还没被虚瞳控制的时候，他听到了黑袍人和面具人的谈话，大致了解是因为自己界御者的体质。

　　林枫点点头：“是因为我是界御者体质吗？”

　　“不错。”张天斗说道：“你上次和商鬼左車的战斗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很多势力到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才会不计一切捕捉你。这次攻击你的人除了商鬼，最有可能的就是陈氏家族了。”

　　林枫听到这话，不禁吸了口冷气：“陈氏家族？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张天斗缓缓说道：“界御者体质本来就比较难以见到，界御者的身体里天生就被写上了血咒，对于吸血鬼来说，低级血咒很容易修炼，可是据说四级禁忌的血咒基本上每个吸血鬼只能拥有一个，而为了自己更强，那些吸血鬼连同类都不放过，难道还会放过你么？”

　　林枫心中惊恐万分，他想的并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另一个问题。他看着张天斗，问道：“如果陈氏家族真的对天拘令的执术者出手的话，恐怕不只是为了我体内的[黄金圣光]那么简单吧，而且他们势力强大，如果和咱们真的斗起来，那事情就不可控了，会比几只商鬼难缠。”

　　“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那个戴面具使用虚瞳的人我却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他是陈氏家族的一员。”张天斗声音冷冷的说道，仿佛想起了可怕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恐怕还走不到那一步，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天拘令也不见得不能和陈家对抗。”

　　“那我就更加不能坐视不管了，他们想要的是我，我可以出去和他们战斗，吸引他们前来。”林枫并不愿意坐以待毙，他渴求地看着张天斗，希望张天斗能够同意自己的建议。

　　“天真。你可知道这次战斗天鹰被杀掉了吗？”张天斗厉声说道：“我们已经损失了三名优秀的执术者了，其中两名死在了商鬼手上，你和左車战斗过，你应该知道商鬼已经入侵了锦北区。”

　　林枫低着头，他没办法反驳，当时是自己放左車走的，虽然为此他已经停了职，本来这是很大的罪，但是张天斗并没有重罚他，或许自己和宁晓源的事情已经被他知道了吧。

　　“其实这也是我们的情报失误，自从目标‘年兽’出现后一只将各部门的精力集中在了查探年兽的真实身份上，可是除了他的那个仆从到处作案，那个年兽本人却连面都没见到，天豹的死亡也没能查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虽然大家都很努力的苦干，但是现在是关键时候，我们需要重新制定计划。”张天斗这番话并不是对林枫一个人说的，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中充满一种郑重感。

　　说完这句话后，小爱切断了信号，墙壁重新变成了蓝色，接着慢慢变回了刷着白色涂料的样子，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与普通病房没什么两样。

　　林枫缓慢地坐在床边，回头看着窗户外面，双眼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