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此时都不禁诧异,这个平时女人的公敌刘寡妇此时发声是何意?
小八听到刘寡妇的声音不禁身体一颤。僵硬的转过头,努力的挤出一个笑脸。眼中含着泪,冲着刘寡妇微微的摇头。他知道,这刘寡妇是想披露出自己的丑闻,可是那又怎么样?难道人们知道了陈德的为人就能改变今天的现状么?无非是又一个倒霉的人罢了。
刘寡妇看到小八摇头,心头一震。何其相似?这与那天的情形何其相似。她和小八可以说没有太深的关系,甚至都没有说过喜欢彼此,只是一种默契,让两个人的心此时仿佛都联系在了一起。都是那么无言的去承受,想保护对方的承受,都是那么天真。难道今天小八死了,她的下场真的会好?就像当初刘寡妇为了保护小八屈从了陈德,可今天小八的下场难道不能证明这陈德根本就是无耻的反复小人?她,的确不能揭露陈德,因为那么做也没用,她虽然一时冲动发声走出了人群,可这短短的几步,内心却像是走过了人性的暗路。
此时全村的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尤其是陈德,目光锐利的盯着他,心头泛起一丝杀意。如果这蠢女人胆敢揭发他,那么也就注定了,今天这火刑架上,会再多一具尸体罢了。他陈德已经暗中将村子掌握在了手里,谁能说他?谁敢动他?不过在他的老婆和儿子面前揭发自己的丑事,他还是十分的抵触的。毕竟,他不能连老婆儿子都杀,他舍不得自己在家人心理的高大形象。
“小八,不能死!”刘寡妇淡淡道。表情肃穆,声音无悲无喜,和平时尖酸刻薄的她判若两人。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德语气冰冷的问道。
“按照传统,我们还没有送穷神,小八死了,难道……你来做这穷神?”刘寡妇突然回头,死死盯着陈德说道。
“是啊,今年还没有送穷神,要是不送穷神,我们来年恐怕什么都猎不到了。”
“是啊是啊,穷神不送,杀了小八会不会触怒穷神,或者另找宿主?我可不想被选中啊。”
人们纷纷议论了起来。
穷神,是村里传说的一路神明,每年秋来春离,惩罚世上为富不仁之辈,断其财路。正对应绝谷村春猎秋猎之季。秋末,要入冬,食物来源紧张,人民说穷神会来村子歇脚,来年保佑春猎丰收以感谢村民,之后离开。这就有了“迎神”和“送神”两个祭祀活动。
“迎神”是接穷神来村子歇脚,要选一人给穷神附身。当然受穷神影响,这人自然会越来越穷。所以村里只能选出最穷之人来做为“迎神”者。因为本身已经最穷了,再穷也影响不大,这人选自然就在有了小八之后,雷打不动的落在了小八身上。如今春猎结束,“送神”还未进行,要烧死了小八,那穷神不走,或者触怒穷神,村子恐怕也要遭受祸患。村子里十分封建迷信,所以听了刘寡妇这话,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陈德的目光也闪烁不定,虽说他为人反复卑鄙,不过摆脱不了是村子土生土长的村民秉性,也是迷信得很。“送穷神”说白了就是让小八祭祀之后出村行百里,当然不会带着任何食物。之后返回。说来轻松,可自古绝峦一条路,出村唯有一条路通往山外,往返两百里,路上不会有人护送跟随,所以说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数,因为出了这条山路便进入了断龙山脉深处,那里会遇到什么?狩猎队的人心理很清楚,每次出猎狩猎队也不过是沿着山路行五十里左右,如此都有可能折损人手,更遑论进入断龙山脉深处百里。
那里是近百年都无村民敢于踏足的地方。村民们也不知道他们与山外的世界到底有多远,也从来没有人思考过他们的先辈是如何来到这里,建立了绝谷村。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不如多猎角鹿来得实际。
十二岁之前是赵婆婆家的老头子,村里当年唯一的懂药理的先生陪着带着小八送穷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或者大家有意回避赵家人的关系,反正从赵家收养了小八后,就一直是村里最穷的,因为赵家人无一人能狩猎,所以得到的分配自然是村里最少的,再加上穷神的缘故,大家也觉得这事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小八十二岁那年,赵老先生正是死在陪送小八的路上,虽说是半路因采药失足所致。但迷信的村民们都很容易的杜撰出关于这送神之路的种种揣测。因此从那之后小八都是独自“送穷神”。这小子也命大,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虽然每次都饿得半死不活,折腾掉大半条命,但好歹他活着。这和之前每两年几乎就要死一人的时候相比,自然离奇了很多。所以村子里又有了穷神喜欢小八,甚至小八就是穷神分身的杜撰。也因此,小八在村里更不受待见,没有人愿意和他有过多交集,被视为村中的不详之人。
此时刘寡妇提出这件事情,陈德和村长互相对望了一眼,仿佛有了决计。虽然大家都看得出刘寡妇这恐怕是想帮小八开罪,因为这次送了穷神,小八基本不可能再回到村子了,谁会蠢得回来送死?但没办法,村里的规矩和这些鬼怪乱神的迷信一比,大家还是觉得“送穷神”这事情更重要些。
“好吧,小八,先送了穷神,往年你都能平安回来相信今年也不会例外。如果你活着,你也清楚,你不回村子也是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连累‘身边的人’,所以你不要妄想逃跑。送走了穷神,即刻回村接受处罚。”陈德再次威胁道。不过这次他心理没底,因为之前小八没机会逃跑,所以他的威胁会奏效,因为小八别无选择。而这次,虽然看似小八不回村也是死路一条,但究竟结果如何,他却说不准。
小八心理也明白,这可能是唯一死里逃生的机会了。深深的望了刘寡妇一眼,小八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送穷神……”村长带头高喝一声。村民们都跟着高喝起来。“送穷神……”
言罢,村民们自发的排起了长队,纷纷绕着小八转起了圈子,每个人在走到小八身后视线死角处,都会脱下鞋子,用鞋底打小八的后脑。意为让穷神记住村们的厌恶和侮辱,却看不到而无从报复。
大多数人都是走个形式,当然也有些人出于某种心理,对着小八痛下黑手。而这种人,非但不会引起他人的厌恶,反而会引起村民的一阵哄笑。仿佛哗众取宠般,有些实力的青年都喜欢用那厚厚的皮底鞋,抽打的小八一个踉跄。这也是为什么当时陈岩对小八如此戏谑。
小八早已麻木,内心只是在矛盾着,这一去,是否还回来?
仪式结束,赵婆婆来到小八身前,眼中噙着泪水“小八啊,路上不能带吃的,你从小就喜欢叼草秆,这草秆你叼着,婆婆也不能给你什么了。”说着,婆婆把一节墨绿色的草秆塞进了小八的嘴里。
草秆上传来丝丝甜意。但小八心中却一颤。这草秆正是当年赵先生为之丧命所采的草药的药杆。这草药名为“不归草。”除了小八和赵婆婆,没有人知道这草秆的意义。不归草,不归么?
小八如何不明白赵婆婆的心思,可对于陈德的威胁又无法释怀。但境况不同,昨夜陈德还说不为难于自己,今日却不见为他开脱,只是送他去死。可见,哪怕小八回来,下场也一样,甚至小八死了,也是白死,之后赵婆婆和刘寡妇的命运,也不是小八的死能改变的。之前逃不掉,现在呢?
小八眺望着远处的村路,他也不确定,如果不回来,自己是否能在苍茫的断龙山脉中活下去,但总比再回到这个绝谷村要好吧。天大地大居然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小八的内心满是凄楚。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小八的心理有了计较。他,不会回来了。
小八跪在地上向赵婆婆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附耳和赵婆婆说了几句。最后深深的望了一眼刘寡妇便孤身踏上了那“不归路”。陈德也看得出,这小八是决定要跑了。虽然心中不快,也没说什么,毕竟兰儿的问题,也算是解决了。小八死活他并不是很在意,何况小八不回来,和烧死他,对于陈德来说,是一样的。
赵婆婆听了小八的话,也看了刘寡妇一眼,眼神中满是复杂和怪异。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注视着那瘦小孤寂的背影,转过山路,消失不见……
此时的刘寡妇心理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看到了最后小八和赵婆婆对话后都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心中不免多出些许疑问,小八和赵婆婆说了什么?无疑和她刘寡妇有关。
小八走了,村里人都各自散了。赵婆婆独自挎着菜篮子走进树林,背影更加的佝偻,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刘寡妇也默默的挎起了菜篮子,尾随而去。
树林中,刘寡妇静静的追上了赵婆婆的脚步,沉默不语。
“唉!”赵婆婆喟叹了一声。停下脚步,盯着刘寡妇。刘寡妇也停下脚步,与赵婆婆对望着。
“小八说……”赵婆婆酝酿了会,继续道“小八说,你,可能会怀孕,如果孩子出世了,可能是他的,把这个交给孩子。”说着,赵婆婆手中出现了一只精巧的玉燕。
小八推测,如果刘寡妇怀孕了,那么孩子不是他的就是陈德这畜生的。尽管心理不顺,但也知道,恐怕只有这样,刘寡妇才不至于丢了性命保不住孩子。毕竟这种村里不可能有办法鉴定孩子的出身。否则也不会有他小八的悲剧了。
小八也知道,陈德可能因为不确定这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会迁怒于刘寡妇。但从村里人的秉性推断,生娃绝对是最大的事情,更多的可能是,陈德会保住这孩子。小八此去九死一生前途未卜。他不想到死都没有传宗接代的可能。所以,为了这么一点的可能,完成他心理“宏志大愿”的可能,他留下了对他来说最宝贵的东西,母亲的遗物。
但他怎么会知道,这种可能,根本是不可能!
刘寡妇怔怔的盯着手中的玉燕,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哭了,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