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逆着光，弯腰站在喜较门前，保持着这个掀起门帘的姿势，日光从他耳侧射了进来，照得他一身都泛着光晕，几乎将他湮没在这光里。

　　司南看向他。

　　他也看着司南，缓缓，目光才落在她怀中抱着的那个坛子上。

　　须臾，身后又传来几道取笑的声音。

　　“常爷，您不会是看上了这新娘子了罢？咋还看直愣了呢。”

　　“就是啊常爷，您看上了说一声，好歹给新娘子个安全感，好让人家也消消气……不，是压压惊。”

　　男子好似终于回过了神，脸色却也倏地变得极差。猛地将帘子甩放而下，而后回过头，冷冷地斜了一眼身后的几人。

　　“闭嘴！”

　　那幸灾乐祸的几人瞬间噤声，个个面面相觑，一时的高兴劲儿顿时哑在了嗓子眼里。

　　司南垂了垂眼，扶着喜较坐起，想了想，掀起了帘子，抱着酒坛，从喜较中走了出来。

　　晌午日光正值最明媚之时，司南不适的眯起了眼睛，看着。

　　山路上唢呐锣鼓散了一地，红绸子被落荒而逃的那些人踩出了一个个带土的鞋印，甚至还有掉了鞋子的，遗留在红绸的旁边，乱成一片。

　　而方才掀起帘子的那名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她的前面。

　　再往前，是十几名提着刀的男子，零散的站在彩礼箱子前，收拾着东西。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日光，方才睁大些，看着前面的男子颀长的背影。

　　须臾，她道，“顾常。”

　　那身姿微僵。

　　更远处，十几名收拾东西的男子错愕的互看。

　　而那只是几瞬，男子便抬起步子，看也未看她一眼，笔直地向前走去，对四处的人冷冷地道，“看什么看！拿着东西，走！”

　　那十几人便纷纷低下了头，赶忙收拾起东西，几人抬起了彩礼，跟在男子身后走去。

　　司南抱着酒坛，颔首望着。

　　一身大红的喜袍在日光下分外刺眼，头顶的凤冠，肩盖的霞帔都变成了无用之物，仅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就只是望着。

　　看他快要走到了山的拐角，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而不过眨眼，便又在十几人错愕又目瞪口呆的目光下，气势汹汹地向她拐了回来，站在了她面前。

　　他有些凶狠地看着她，紧紧攥着拳头，脸色铁青。

　　她却恬然而笑，抱着酒坛，日光落在她长长的羽睫上飞溅开来，眼底那片澄净的温柔尽将此刻沐在日光下的人，诠释得更加干净而美好。

　　须臾，她抱着酒坛，轻轻地抿唇念起他的名字——

　　“顾常。”

　　“谁让你叫我顾常！”

　　他突然大吼，攥紧的拳头张开，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司南微怔。

　　他也微怔。

　　而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放在眼前，看着手中的血迹。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猛地抬头看她，而后蹙了一下眉头，一把抢过她怀中抱着的酒坛，另一只手则拉过她的手。

　　“走。”

　　顾常，是司南在十年前认识的。

　　而司南心里一直惦念不忘的人，也就是他，是顾常。

　　被顾常拉走的时候，司南特意回头望了一眼山路——她从那个地方来，而他就在这里，她心心念念的人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但其实，他们却离得这么近。

　　司南被顾常拉到了山中深处，似乎是一个寨子。

　　寨子里的条件并不是很好，但人数却是很多。司南任由顾常拉着走了进去，看见了许多人错愕的目光，还有的残断了手臂，或腿。她甚至还看见了年过半百的迟暮之人，佝着腰，拄着木拐，向她含笑望过来。

　　“乱看！”

　　她前面的顾常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司南立即收回了视线，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走，走到一个木屋子里，又任由顾常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常。

　　顾常这一次却没有再看她，放下了酒坛，转身走到了门边，脚步微滞，不回头地道了一句，“老实坐着！”

　　而后关上了房门，脚步声在外面匆匆响起，渐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