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篇（八）再世为人（下）

　　狐子闵见羊小锥欲言又止，便笑道：“羊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好了，别客气。”

　　“我想看看现在的样子。”羊小锥道。

　　“呵呵……没问题。”狐子闵笑道，“妍妍帮个忙，去取个轮椅来。

　　水妍妍转身去取轮椅时，羊小锥发觉她走路姿态非常特别，竟是以双腿合拢跳跃的方式前进。

　　原来她两脚天生合并，从大腿根开始肌肉相连，到膝盖处骨头已经连在一块，小腿骨则完全合二为一，只有一根胫骨和一根腓骨，跟骨也只有一块，但前脚板却是分开的，有完整的十块跖骨和二十八块趾骨。

　　这样一来，她就只能跳跃前进，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腿又特别有力，柔韧性也特别好，尤其适合水下运动。

　　轮椅取来后，两人搀扶羊小锥坐上去，然后推着他出了培育区，进入旁边的手术区。她们将羊小锥推入更衣室，里面有一个护士正在换装，相貌一般，但双脚修长健美，非常引人注目。

　　“这是我干女儿狼鹿儿。”狐子闵介绍道。狼鹿儿不爱说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羊小锥心里却纳闷起来，这个基地好高级呀，连个护士都是贵族！

　　“鹿姐，羊先生想瞧瞧自己帅不帅，来，借镜子一用。”水妍妍嬉笑道，一边将轮椅推到落地镜前。

　　羊小锥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虽然没有蚕后体模型那么丑陋，但也依稀找到她的影子。他变得全身都胖乎乎的，像个充气模型，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

　　不过最恶心的是还是皮肤，不仅满头满脸溢着油脂，光是肤色及纹理，怎么看都不像人。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感觉到……自己身体并非如此，就好像有东西黏在上面一样。”羊小锥真是感概万千。

　　“妍妍，给羊先生做个电脑演示吧，这样更清楚些。”狐子闵微笑道，语气里却充满了自豪感。

　　水妍妍打开手提电脑，给羊小锥看了图片演示和手术视频剪辑，加上娓娓动听的解说，他终于明白自己这十八年来的磨砺，竟与梦境丝丝入扣。

　　原来十八年前，当羊小锥陷身淤泥后，追捕他的宪兵并没有认真打捞尸体，仅以监控仪的视频为依据，上报死亡结果，他的案子也因此了结。

　　当时几个有心的渔民，却在宪兵收队后，腰间拴上绳子然后潜入淤泥，并用特制的钢丝渔网，来回的寻索。经过多番艰难的搜索后，终于将他打捞出来。

　　那时原生力量联盟还没形成，最有影响力的就是绿色保护同盟，简称绿盟，国际上则称之为和贵国绿党，是一个由环保主义者发起的民间组织。绿盟在雷山地区有一个救助站——雷山生物救助中心，主持人正是狐子闵。

　　羊小锥送来时，早已经没有心跳和脉搏，只是大脑仍有生命特征。蛆虫沼泽的烂泥，可谓世上最脏最毒的东西，羊小锥的伤口已经严重感染，而且因为胸腹部有多处枪伤，所以连胸腔和腹腔都感染了。

　　传统的抢救手段，已没有任何意义，狐子闵决定另辟途径，将羊小锥整体嵌入蛆虫人体内。

　　所谓蛆虫人，就是患有线虫病之人，这是蛆虫沼泽地区特有的疾病，是因寄生线虫对宿主的rna干扰造成，最明显的病症就是全身骨骼软化，其次是大脑萎缩。

　　成年人患上线虫病，一般是可以治愈的，而年龄越小，受影响越大，尤其是婴幼儿，一旦患上，基本上无法医治。

　　患病后，随着全身骨骼的软化，身躯也随之软绵浑圆，四肢同时也软绵退化，最后只能靠蠕动来活动，犹如一条蛆虫。

　　不过正因为骨骼软化，蛆虫人也具有不可思议的可塑性，充当包裹体最合适不过。

　　被选为羊小锥裹体的蛆虫人，是一个叫蚕后的超体，其最特异之处就是唾液腺异常发达，不但唾液的分泌量超大，而且所含的有益物质也更多。正是靠蚕后唾液的抑菌作用，才得以阻止感染进一步恶化。

　　手术方案虽然由狐子闵提出，但主刀的却是她丈夫鹰瑞民。

　　手术第一步骤，取出羊小锥体内弹头，并切除皮肤和肌肉溃烂的部分。手术完成后，将他置入装有养料和血液循环机械装置的容舱。半个月后，感染彻底控制住。

　　第二步骤，为受伤的内脏进行修复手术。部分受损内脏，在切除坏死部分后，还做了功能休眠术，如他的肺部被子弹洞穿，必须要停止运作才有机会恢复。手术完成后，再次放入生命维持容舱。

　　第三步骤，切除羊小锥全部皮肤，然后用人造皮肤包裹。手术完成后，仍然放入生命维持容舱。

　　第四步骤，这是最复杂最艰难的合体手术。先从蚕后体背面开刀，剖开脑门、身躯和四肢，并且将四肢骨骼取出。然后，将羊小锥整体嵌入，连接神经、淋巴和血管系统。

　　这一步当然要分成许多小步去做，包括鹰瑞民在内共八位外科医师，分成四组轮番上阵，足足三天三夜才完成。

　　手术完成后，还是要将合体放置入生命维持容舱，依靠自动循环装置来维持生命。因为羊小锥部分内脏不能工作，自然不能独自完成生命循环，而蚕后体的内脏本来就严重退化，必须依赖体外循环装置。

　　很快问题就出现了，就是羊小锥超乎寻常的排斥力，所有的免疫抑制剂都无效，他的免疫细胞具有超强抗药性。最后，在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好铤而走险，对羊小锥强行降温。

　　不可思议之事再次出现，在体温降到10牛郎热度（牛郎星国际标准温度）以下时，羊小锥居然自行进入冬眠状态，而当体温回升至10度以上时，他又自行复苏。

　　手术第五步骤，就是对两体进行局部整合，比如排泄系统。还有蚕后体已经失去作用的内脏，也逐步切除。

　　超体的排斥力都很低，因为他们的免疫系统，基本上被感染的寄生线虫破坏掉了。而羊小锥天生免疫能力超强，即使将他体温降到结冰临界点，仍然存在微弱的排斥，虽然不足以杀死裹体，不过却严重阻碍两体融合。

　　这样僵持了三年之后，两体之间自然形成了一层皮膜，羊小锥体虽然本能地排斥蚕后体，却很乐意接受蚕后体的分泌液，同时也乐意给蚕后体提供养分，两体居然默契地形成了共生关系。

　　很显然，这却不是狐子闵他们所期望的，而随着羊小锥内脏功能渐渐恢复，手术的最后一步骤开始实施。

　　手术第六步骤，就是移植羊小锥的神经组织，在两体之间进行桥接。这时鹰瑞民由于不适应沼泽环境，自身都不断患病，身体已经非常孱弱，手术由狐子闵主刀。

　　此后的近十五年里，狐子闵为羊小锥做了二十多次手术。由于始终没有得到本体的配合，进展甚微。

　　尽管至今十八年过去，羊小锥的神经系统已经穿过这层膜，在蚕后体内扎下了根，但要达到控制每寸肌肤的程度，尚需漫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