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彦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带着赞赏和欣慰之色。

　　平日里，只见过庞志伟勇猛的一面，不料到了这样的大场合，他也还是侃侃而谈，思路清晰，逻辑分明，说起来头头是道。

　　“张书记，我要发言！”

　　庞志伟话音一落，陈东又迫不及待地叫道。

　　尽管张思文看上去十分不悦，对自己也没好感，但关键时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今天要是不据理力争，后果绝对是悲惨性的。

　　张思文抬起手，止住了陈东，沉声说道：“陈东同志，你不必辩解了。今天我和市里的其他同志过来，也不是开座谈会的。这个案件，到底谁是谁非，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样吧，鉴于此案涉及到了桃城县纪委和县公安局，就由市里来接手调查。黎民同志，你们市纪委和政法委，组成一个联合专案组，专门负责调查这个案件，人员由两家抽掉。至于负责人嘛，我看就由梁轩同志来负责协调吧。梁轩同志市里公安局工作，对桃城的情况比较熟悉。向东同志，你的意见呢？”

　　刘向东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别的意见。”

　　这个汇报会议开到现在，张思文的眼神几乎没碰过愈彦，好像会议上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但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张思文今儿其实就是冲着愈彦来的。

　　看他做决定的情形就知道了。他其实完全就没打算征求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就定了调子，连人员都分派好了，让他的亲信梁轩担任专案组组长。

　　可见张思文下定决心要掌握这个案子的进程，决不允许出现偏差。

　　果然，张黎民和梁轩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你一把手都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张黎民又不是傻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和张思文唱反调？要有意见也是私下提出来。

　　官场上不按规的出牌，只有两种情形。第一种是愣头青，很快就死翘翘的。第二种就是愈秘书这种，有背景，一些规矩，可以不必遵守。不过在大多数人看来，眼下愈秘书好像是属于第一种。

　　张思文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让梁轩单独负责这个案件。梁轩是张思文真正的心腹，梁轩负责本案，张思文就能够放心，万一发现什么对愈彦不利的因素，可以第一时间把握，思考对策。

　　见张黎民没有要补充的，张思文便转向夏利，严肃地说道：“老夏啊，这个案子不能等闲视之，必须要重视起来。你们县里，必须无条件配合支持市里专案组，明白吗？。

　　“明白。请张书记放心，我们县里一定全力以赴！”

　　夏利挺直了腰杆，朗声答道。

　　张思文点点头，说道：“老夏，现去你们县里，召集县里的负责同志开个会吧，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影响了县里干部队伍的团结，影响正常工作的开展。

　　“是，张书记！”

　　夏利喜形于色。

　　毫无疑问，这是张思文对他的支持。出了这么大个事情，县里的很多干部，只怕都在等着看热闹。人心肯定是乱了，不知道此番夏利愈彦和任声陈东双方的交锋，最终结果如何。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估计大多数干部都没心思干工作了。

　　风向不清楚啊，这个时候急着表现，万一站错了队，那边大势去矣。

　　如今张思文亲自参加桃城县的干部大会，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对于县里的干部来说，市委书记的权威和压力，都是那么实在。

　　张思文扭头对刘向东等人说道：“向东同志，陈勤同志，黎民同志，既然到了，就一起过去看看桃城的同志们吧，怎么样？”

　　刘向东等人俱皆微笑点头。

　　市委书记这样的建议，明显不能拒绝。

　　“张书记，诸位领导，请！”

　　夏利弯腰请客。

　　愈彦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于是大家便簇拥着张思文等一干人往外走。

　　刚刚出了走廊，北栾区区长满宝元和派出所的两名干警，便押着一名二十几岁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戴着手拷，披头散发，脸上有几道血痕，形容很是狼狈。

　　满宝元自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劈头撞上市委的几位主要领导，况且他还不认识张思文呢。满宝元尚未去参加过市里的大会，不认识张思文等人十分理所当然。

　　但他至少认识夏利。

　　“夏书记！”

　　满宝元连忙疾步上前，夏利汇报道。

　　夏利忙问道：“哦，是老满啊，你好！这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拷起来？”

　　“报告夏书记，这是北栾区医院财务程萍，她今天早上带着一万块钱的现金，想要偷偷溜进愈书记的房间去，被我们抓住了，马上押到这里来。“

　　满宝元大声答道。

　　“原来她就是程萍。好，很好。张书记，您看……”

　　夏利转向了张思文。

　　张思文说道：“交给公安的同志处理吧。老梁，你就留下来，主持大局。”

　　“是，张书记。”

　　张思文又向满宝元点点头，径直去了。

　　“张书记？”

　　满宝元不由愣住了。

　　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市委一把手。

　　不过等满宝元回过神来，张思文等人已经出门而去，他自然也不能再追上去。而且就算追上去，又能说些什么？难道公然拍马屁？

　　满宝元这个人，思想还是比较单纯的，毕竟一直都呆在基层，也没有多少真正的官场经验。

　　“区长，来了？”

　　愈彦微笑着迎了上去。

　　张思文要召集桃城县几大班子的县级领导开会，他自然也无须跟上去的。估计在开完会之后，张思文会选一个合适的时候，单独召见他。

　　满宝元一见愈彦，立时大喜，几步上前，握住了愈彦的手，连声问道：“书记，你没事吧？”

　　虽然通过电话联系，愈彦没事，而且掌控了全局，但毕竟隔了条电话线，哪里有见面那么亲切？况且市委张书记都已经到了，也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起什么变化。

　　愈彦淡然一笑，说道：“挺好的，没事。辛苦你了。”

　　“嗨，我辛苦什么啊。只要书记没事就好……”

　　满宝元由衷地说道，满脸喜悦之色。

　　愈彦点点头，随即和满宝元一起来到梁轩面前，微笑说道：“梁局，这位是我们北栾区区长满宝元同志。区长，这位就是市里公安局梁轩局长，张书记请他亲自率领市里联合专案组侦破这个案子。程萍既然押过来了，就交给梁局处理吧。”

　　满宝元一听，脑袋又是一阵眩晕，忙不迭地上前和梁轩握手：“你好你好，梁局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梁轩微微颌首，与满宝元搭了一下手，说道：“谢谢满区长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个时候，陈东过来说道：“梁局，你看是不是让县纪委的同志先回单位去？”

　　张思文亲自召集桃城县四大班子的同志开会，陈东是必须要参加的，但他现在又不得不留下来和梁轩交涉。张书记开会固然重要，但眼下的事情却更重要。关系到了他自己的身家前途，不得不然。待会再尽快赶过去吧，拼着挨一顿批评，在张思文心目中留下坏印象，也顾不得了。

　　现在本来也没什么好印象。

　　梁轩望了他一眼，严肃地说道：“陈书记，刚才张书记的指示，想必你也听到了。纪委的其他干部，可以暂时取消羁押。但刑讯逼供的主要责任人和农业局的那个执法大队长，不能放。”

　　一直紧紧跟在陈东身边的李斌，面如死灰。

　　也就是说，他还得在这里呆下去，像一个真正的囚犯一样，被关着。在此之前，李斌心中还不是那么害怕的。尽管他招供得很快，但那只是权宜之计。庞志伟和高队那几个家伙，全都不是吃素的。李斌敢不招供，他们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公安的人，搞这一套可比他们纪委干部老练多了，据说可以修理得你满身内伤，外表一点看不出来。哪像他们这样粗糙，将人捆起来，拿着条棍子就乱抽一气，那得留下多大的把柄？

　　刑讯逼供也是个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好的。

　　李斌满心想着，等翻过盘来之后，怎样修理愈彦庞志伟那几个家伙。

　　哼哼，以为纪委是吃干饭的吗？

　　定要让你们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

　　但张思文一到，调子一定，李斌就真的怕了。市委一把手亲自开口了，在安泰市里，谁还能拗得过？现在听了梁轩这话，更是万念俱灰。

　　“……梁局长，你看，李斌同志受伤了，伤得还很厉害，是不是让他先去医院治疗？”

　　陈东眼珠一转，马上就想到了理由。

　　梁轩瞥了一眼李斌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这点伤算什么？一个巴掌能打出多大的事来？没关系，叫医生到这里来给他瞧瞧，上点药就行了。”

　　梁轩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李斌这点皮外伤，在他眼里，确实什么都不算。况且他是张思文的亲信，张思文心中怎么想的，梁轩明白得很。陈东又算得老几？

　　“这……”

　　“老申，叫人把他关起来。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让处里的干警马上赶过来。”

　　陈东还得要说，梁轩已经扭过头去，冲着申金生下了命令，随即转身往房间里走去，显然是准备去打电话了。

　　“是，梁局。”

　　申金生这个时候就不含糊了，利索地答应了一声，马上便对庞志伟下了命令。

　　庞志伟哪里还会客气，上前一步，抓住了李斌的手臂，喝道：“走！”

　　李斌浑身乱抖，直往地下出溜，似乎没了骨头一般，哪里走得动道了。庞志伟胳膊叫劲，将他硬拉起来，连拉带拖，重新塞进了监牢里面。

　　“他***，让你们玩阴的！玩不死你！”

　　将李斌推了进去，庞志伟拍了拍手，重重啐了一口，骂道，又狠狠剜了陈东一眼，神色极其不善。

　　陈东哪里顾得上这个，一溜小跑跟了上去，对梁轩说道：“梁局，那其他人可以走了吧？”

　　梁轩头也不回，厌恶地说道：“陈书记，我刚刚接手，情况还不清楚，等我搞清楚了，什么人该放什么人不该放，自有主张。请你不要在这里妨碍我的工作！”

　　愈彦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梁轩内里着实不简单。

　　陈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暗咬牙切齿，呆立半晌，终于重重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去，经过愈彦庞志伟等人身边之时，刻意抬起了胸膛，目不斜视，悠忽而过。

　　“呸！”

　　陈东尚未走出门口，庞志伟便朝着他的背影又重重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之意。

　　愈彦笑道：“志伟，文明点，所长了呢！”

　　庞志伟哈哈大笑起来，笑容极是舒畅。

　　“愈书记……”

　　申金生望着愈彦，似乎在等候他指示，不知不觉间，愈彦好像成了他的上级。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申金生也不是很明白。但整个事态发展至此，申金生也已看出了一些端倪。不管怎么样，原先是县纪委想要整愈彦，现如今，愈彦好好站在这，一根汗毛也没少，县纪委那帮家伙，倒一个个都叫关起来了。瞧梁局长那个架势，已经认定是县纪委的人不对，接下来，只是怎么将此事敲定而已。

　　这位看上去很二杆子的年轻书记，此刻在申金生心目中，地位和形象都完全变了。

　　“申局，我看你还是留在这里协助梁局吧。张书记应该能理解的。”

　　愈彦微笑说道，语气很是平和，丝毫也没有居高临下之意，申金生却觉得这就是指示，深以为然。

　　是不是去开会，就是个态度问题。留在此地协助梁轩，态度就更鲜明了，张书记当然能理解。

　　“志伟，你也留下来吧。”

　　“嗯。”

　　“你一夜没合眼，注意休息。”

　　“好嘞。”

　　愈彦便转向满宝元，说道：“区长，我去向梁局长汇报一声，咱们一起走吧。”

　　“书记，你不留在这？”

　　满宝元奇怪地问道。

　　“市里联合专案组已经成立，马上就会接手，眼下基本没我什么事了。如果有需要我协助调查的地方，专案组会通知的。”

　　愈彦微笑说道。

　　满宝元便连连点头。对愈彦，他现在是十分佩服了。敢在县纪委的地盘大闹天空，这得是何等的胆魄？而眼下的结果，恰恰又说明了愈彦的谋略是何等的深远。

　　“梁局，那我暂时就先回单位去了。如果专案组有什么需要我协助调查的，我随叫随到。等忙完了事情，请你吃饭。”

　　来到休息室，愈彦笑着向梁轩道别。

　　见没有了外人，梁轩自是忙笑不迭，说了几句话，没一会，便把愈彦送出来了。

　　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