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瞧他这个样子,还真不想是个二愣子啊。如果不是二愣子,那就有可能是个阴谋,愈彦嚣张跋扈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某种目的。
一念及此,江主任涌上喉头的那口鲜血顿时咽了回去,心中充满了警惕。相比之下,愈彦的教训就变得不足道了。
顷刻之间,便能端正自己的态度,采取更好的方式,江主任其实也不算徒有虚名。
“哈哈,愈彦同志说得很对。我们每一位同志,都是平等的,谁也没有特权。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们省纪委的同志,也不是什么蛮不葬理的人。既然愈彦同志认为这样的谈话方式,你不习惯,那也没关系,咱们可以换一种谈话方式嘛。呵呵……”
江主任说着,果真站起身来,端起茶杯,慢慢踱到沙发这边,在愈彦的一侧坐了,脸上带着微笑,看上去十分的和气。
这个动作,顿时令得有纪委的其他几位同志,都瞪大了眼睛。
今儿个是怎么了?
江主任便威严地扫了他们一眼。
这几位同志如梦方醒,一个个展露出了笑容。转变太快,脸上线条未免有些僵硬,就好像玩偶娃娃脸上那种笑容一样,显得很不真实。他们内心深处,恨不得将愈彦摁在地上,暴打一顿,又怎能有真心的笑容出现?能这么假模假式的给个笑脸,已经是破天荒了。
只有那个被愈彦扒拉过的门卫,依旧脸无表情,杵在门边,眼神冷冷的。
四个人围着沙发坐了,记录员搬了个椅子坐在愈彦对面。椅子比较高,茶几比较矮,此人弯下腰去记录,着实难受,便索性将卷宗搁在了膝盖上,虽然还是别扭,总比化身为一只大虾任,要好得多了。
“愈彦同志,请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呵呵,有些流程不能变,请你多多配合。”
江主任笑着说道,脸上笑容很像那么回事。
此人刚还怒气勃发,一下子便能转变过来,可见道行不浅。想想也是,能够被省纪委书记冯开岭看重,专门委派到桃城县来的调查组长,也不能是差劲的角色。如果只知道一味的摆谱,恐怕难以受此重任。
愈彦也微笑着答道:“没关系,只要是正常的流程,我一定配合。”
江主任又在心里提高了一分警惕。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老油条似的基层干部,愈彦这种态度上的急骤变化,自然能够理解。就好像他江主任,就能做到喜怒转换自如。这是很多老干部必备的本领,类似变色龙。但愈彦明明只有二十来岁,朝气蓬勃,阳光灿烂,竟也有如此高深的修为,确实是不可小觑了。
“愈彦同志,我是江山,省纪委第三纪检室主任,也是省纪委调查组组长,这位是沈宝华,省纪委第三纪检室干部……”江主任神情略略严肃起来,先就介绍了己方等人的身份,然后眼望愈彦,说道,“愈彦同志,我们这个调查组,是受省纪委冯开岭书记的委托,前来桃城县调查了解县纪委工作人员被殴打关押的事件。这个事件发生的时候,你是在场人之一,所以我们请你过来协助调查,请你配合。”
愈彦的神情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
江山便朝坐在他对面的沈宝华颌首亦意。
沈宝华挺直了身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愈彦同志,你的姓名,年龄……”
“愈彦同志你的姓名……”这种问话,听起来着实古怪。但江山已经声明在先,流程不能变,愈彦自也不会去笑话他们,亦是一本正经地做了回答。
做完标准流程,沈宝华便打住了,眼望江山。显然,接下来就要切入正题,该当由江山这位调查组长亲自上阵了。
“愈彦同志,据县纪委的同志向我们反映,这个月初,因为北栾区人民医院财务人员程萍,举报你收取区医院的感谢费一万元,县纪委要求你前来此地协助调查,有这么回事吧?”
江山也挺直身子,缓缓问道,变得满脸威严之色。从这一刻开始,江山才算是正式进入了省纪委调查组长的角色,自然再然地端出了高高在上的架子。
愈彦淡然答道:“有这么回事。”
“那么,愈彦同志,为什么你到了这里,不但不协助调查,反而动手打伤县纪委副书记李斌同志呢?”
愈彦就笑了。到目前为止,真正能跟他挨得上边的,就两个事情,第一个是收取感谢费,第二个是动手打人。因为程萍落招供,收取感谢费这个由头,不大好使了。只能从动手打人的事情上开刀。
倒也都在愈彦同志的意料之中。
“江主任,这个事情事出有因。我不是动手打伤李斌,而是制止他的犯罪行为。”
愈彦平静地答道。
江山坚持称“李斌同志”,愈彦却没有加“同志”这个称呼,而且明白无误地指出李斌当时在“犯罪”。
到目前为止,李斌依旧被公安机关羁押。
江山双眉微微一蹙,说道:“愈彦同志,李斌同志有什么犯罪行为需要你去制止?”
“他非法禁锢民主党派人士,刑讯逼供,而且当时我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进行犯罪。我以言语制止,他们不予理睬,只能使用一定的武力进行制止。不然,他们还会继续刑讯逼供,继续毒打王盛奇同志。江主任,我想你应该已经调查过,北栾区人民医院院长王盛奇同志,不是我党党员,而是民主党派成员。而纪委是我党的内部纪律检查机关,按照规定,是不能对民主党派成员使用组织手段的。只能请王盛奇同志协助调查。结果李斌等人,不但将纪委的规定置若罔闻,而且变本加厉,非法拘禁在前,刑讯逼供在后,将王盛奇同志打得遍体鳞伤。尤为可恶的是,明明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犯罪行为,李斌等人,依旧不思悔改,继续毒打王盛奇。像他这样的人,难道还能说是我们的同志吗?我们执政党人,有这样的恶棍吗?他们比旧社会的土匪还过分。我制止他的犯罪行为,乃是法律允许而且鼓励的。我不明白这么简单明了的案情,为什么久拖不决!”
愈彦缓缓说道,声音并不激越,双眉却渐渐扬了起来,神情很是严肃。
江山脸上闪过一抹怒色。
沈宝华禁不住插口道:“愈彦同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李斌他们当时是在进行犯罪?”
愈彦望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道:“我亲眼所见,当时还有北栾区派出所所长庞志伟同志在场,有王盛奇同志自己的证词,有他被刑讯逼供受伤的照片,有沾满他鲜血的棍子做物证,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可是,愈彦同志,据我们了解,情况不是这样的。李斌同志和县纪委的其他同志向我们反映,他们只是循着正常的途径在向王盛奇同志了解情况,并没有非法拘禁,也没有刑讯逼供。”
沈宝华说道。
愈彦冷然一笑:“是吗?那王盛奇身上的伤痕从舟而来?那条棍子又从何而来?难道是王盛奇自己打自己?”
“这个……我们还需要继续调查。”
沈宝华有点色厉内荏。
愈彦说道:“江主任,沈宝华同志,我想其实你们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其实这个案子,非常的简单明了。县纪委的干部,其中包括李斌,和县劳动局执法大队长任明星等人,沆瀣一气,买通北栾区医院财务人员程萍,妄图诬陷我收取感谢费。王盛奇同志坚决不肯同流合污,便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严刑拷打,试图屈打成招。被我们及时发现制止之后,本来已经招供,事实俱在。现在却又一再翻案,这是为什么?无非是他心中还抱有某种幻想,以为他是县纪委的副书记,就可以肆意胡为,执法犯法而不受制裁。他为什么抱有这种幻想,归根结底,还是特权思想作怪。认为只有他能够整别人,别人不能依法制裁他。江主任,请恕我直言,省纪委现在真正应该做的,是下大力气整顿纪委系统内部的作风风气,而不是让这种特权思想,继续蔓延下去。不然,纪委系统,迟早还要出大案子!”
江主任拂然不悦,说道:“愈彦同志,省纪委要如何办案,如何进行内部管理,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指示吧?”
愈彦冷淡地一笑,说道:“江主任,我是党员,对于党的组织,有权提出建议。”
房间里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今夭这个协助调查,真是搞出点名堂来了。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竟然给省纪委调查组上起了政治教育课。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愈彦同志,我们省纪委调查组,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就认定李斌同志和县纪委其他同志有犯罪行为。你也应该知道,在纪委办案的过程之中,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也许李斌同志等人的办案方式,是有点过激,但也不能就这样武断地认为他们是在犯罪。这个事情,省纪委还会继续调查清楚的。”
江山缓缓说道。
愈彦轻轻摇头,说道:“江主任,既然已经涉及到犯罪,原则上,就已经超出了纪律检查的范围。这是个刑事案件,安泰市公安局和桃城县公安局的同志,已经在调查。我想,任何个人和组织,都应该依法办事,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个案件,纪委系统不应该再插手了,已经进入了司法流程。如果省纪委的同志,认为公安干警在调查过程中存在什么问题,或者对他们调查的结果表示怀疑,也应该通过正常的途径来处理。比如通过检察院、人大,启动法律监察程序。这样才是合理的。省纪委直接介入司法流程,不合适,已经违反规定了。”
江山等人再一次沉下脸。
这个人,还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一开始还只是建议省纪委整顿内部风气,到这儿,已经开始明白指责省纪委违规了。
仔细想一想,纯粹按照文件规定,愈彦这个话是有道理的。已经启动司法流程,就超出了纪律检查的范畴,省纪委确实不能再插手这个案件。
但这个国家的规定,有几个是真正被执行了的?
任何规定,在权力面前,都会被扭曲。权力越大,扭曲越大。绝对的权力,就能将规定绝对扭曲,甚至废除规定。
规定,本来就走出自权力之手。
指望以规定去约束制定规定的权力,未免太天真了。能约束权力的,只能是更大的权力。
这个道理,伟大领袖多年前就教导过了。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任何一个强力机构,背后都是绝对的力量支持。愈彦底气十足,道理也在于此。
他有比省纪委更大的权力撑腰!
不然,愈秘书再牛,也只能乖乖地趴着,别吭声。身在体制之内,先就要搞清楚事情的本质。掌握了游戏规则,才能无往而不利。
一味忍让或者一味跋扈,不懂借力打力,都是死路一条。
之所以江山等人如此不服气,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愈彦背后那个更大的权力。如果知道了,江主任他们的态度,自然又有不同。
“愈彦同志,省纪委调查组应该如何开展工作,是我们自己的事,你无权干涉。你有建议的权利,我也可以拒绝。”
江山语气变得冷冷的。
“确实如此。但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向上级机关提出我的建议。”
愈彦也冷淡地说道。
房间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个话题,明显继续不下去了。
江山等人原本想要通过一些小手段,吓住愈彦利用年轻人惊慌失措的心理,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供词,至少也要引诱愈彦言语之间留下漏洞。不料此人毫不上当,一上来就把握了谈话的主动权,滴诣不绝地教导起来,将省纪委调查组的同志,都教训了一顿,江山的小手段还没有使出来,就被憋了回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情况,可不能用年轻气盛或者狂妄来形容,就好像打仗,对手比他们高明得太多,双方一对阵,江山他们就被完全压住,打得头都抬不起来。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
愈彦的老辣竟至于斯。
“愈彦同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以区公所的名义,贷款三十万,拨给北栾区人民医院。据我所知,卫生系统是垂直管理的北栾区人民医院并不属于北栾区公所管理,经费也不由区公所拨给。”
沉默稍顷,江山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两个和愈彦相关的问题,殴打李斌乃是制止犯罪,谈不下去。明知道这个收感谢费更加不靠谱,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一问了。不然省纪委调查组还真是不好回去向方书记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