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青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朦胧的水汽。长长的睫毛像俩把精致的小扇子，忽闪着，让眼眸里那水亮的光泽若隐若现。曾经他总感叹着，为什么她嫁作人妻，那美丽的眼睛却依然能像懵懂少女般清澈无邪，不沾染一分世俗的情愫。
她换上一套田园风格的睡衣，豆沙绿将她丰韵白皙的身体突显的更为迷人，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极了，像不谙世事的仙女，她在哪，哪里就成了幽静美好的山林，带着四周的空气都异常清冽。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剧，厨房的移门紧闭着，她不禁松口气，看来今天她刷碗终于合格了，不必再被那老人家唠叨到头疼。
走回卧室，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电吹风，把包在头上的毛巾松开，一头乌长如瀑的秀发顺势散落下来，妍青轻轻插好电源，对着梳妆镜坐下，撩起一缕发丝，对着电吹风均匀地吹起来。
“欸！”婆婆那尖锐又高亢的声音完全压过电吹风的声响，吓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妈？”她立刻转回身，声音轻颤。
“你打算要孩子怎么能用这东西呢！人家电视上都说了，电吹风辐射最大！”顾母眼里是分明的责备，原本就黝黑的脸此刻看起来更凶了些。
“哦……”妍青不以为然笑笑，晃了晃手里的吹风机。“我这个辐射很小，没关系的。”
“什么你这个辐射很小？！”顾母以为她会乖乖听话，哪想到会这样，更气。“凭什么你的吹风机辐射就小？你以为你国家主席啊！为你特意定制的啊！”
妍青唇际一抹淡笑，耐着性子解释着：“不是的妈，我也知道吹风机辐射确实大一些，所以我特意买了品牌的，这款真的辐射特小，人体完全可以承受的。”
“什么牌子啊！”顾母嗤之以鼻，拉着长音，眉头紧紧皱着。“都是骗你们的！和外面夜市里卖的地摊货都一样！你可别傻了！”
“不是，妈，真的，你相信我，这个东西通过检测的，真的辐射很低。”妍青赶忙从抽屉里翻出产品说明书，递过去打算给老太太看清楚。
顾母却根本不想看，没好气的闪过身子没接说明书，倒是从妍青身边走过去，直奔着电吹风的包装盒去了，嗖的拿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上面的价格标签。
“三百多？！”顾母惊叫，又给身后的妍青吓了一跳。
“嗯。”
“不是……这么个破玩意三百多？你也买？”顾母抖着手里的包装盒，咽了下口水。
“呃……”妍青意识到婆婆一定是嫌贵了，想想她老人家确实吃了一辈子苦，接受不了也正常，立刻放低了姿态，拉过老太太的手柔声说道：“妈，这个和夜市地摊上的比起来确实贵了些，但是我是这么认为的，你看我差不多一两天就要洗一次头发，吹风机对我来说真的挺重要的，买个好一些的，我觉得还有有用的。”
顾母不领情，翻着眼一把甩开妍青的手，包装盒也没好气的扔到旁边的床上，喘着重气骂：“一个破头发！有必要花这么多钱吗！我们这么多年从来不用这破玩意，头发也照样会干！一天天就知道乱花钱！我们小安赚钱很辛苦的！”
妍青被甩开时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再听到婆婆不止不休的抱怨，不由得敛起了笑，她不想和婆婆争辩她的生活习惯，也不想争辩女人该不该保养好自己，但是，提到钱……
“妈……”她顿了下，尽量平和的说：“我买所有的东西都是花我自己的钱，没花顾安的。”
顾母一听立刻炸了！炸的原因很多，比如儿媳妇顶嘴，比如被回击后的丢脸。
“好！就算你没花小安的钱！那我还有句话问你，你们组成了一个家庭，那你是不是也该为家里的存款贡献一些！总不能你什么都用好的，我们小安吃苦受累到最后把赚的钱全都补贴在家用上吧！你都不用攒钱的？”
“我也攒啊……”妍青觉得委屈，原本蒙着一层水汽的眼底此刻更加湿润，偷偷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自私的人，我会好好规划我自己的工资，哪一部分拿出来消费哪一部分攒起来我都心里有数，在我们两人的存款里，我没比顾安少多少……而且，妈，顾安也没像你说的那么惨，他也知道对自己好，他的剃须刀一个也要几百块。”
“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顾母怒火中烧，或者说是恼羞成怒。
她的呐喊和顾安关门的声响几乎重叠，妍青不禁握紧了拳头，懊恼为什么又被丈夫看见这样一幕。顾母却得意起来，扬了下脖子，斜着眼睛说：“男人，是抛头露面的，把自己收拾的体面些那是应该的！”
她听见儿子的脚步声走进，继续道：“女人呢，就该安守本分！弄那些个名贵的化妆品啊吹风机啊有什么用！你想干嘛？难不成心里憋着劲儿打算红杏出墙？”
妍青握紧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那里一阵阵刺痛，但也比不上当下心里的羞愧难当。她不明白为什么，婆婆总是要把一些问题扯到人的自尊上！
“干嘛呢。”顾安进来就没好脸色，他应该是把老太太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了，其实不用问也猜出了个大概。
“小安你来得正好。”顾母秉持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蛮横的撞了下妍青的手臂，两大步蹿到门口的儿子身边，对着被她撞到衣柜角上忍着疼的妍青继续说：“你老婆实在是太能乱花钱了！你不好意思说她，我这个当妈的当长辈的说两句总可以吧？！”
顾安铁青着一张脸，绝望般的出口气，手拉过老太太的衣袖，边往外走边冷冷的说：“行了妈，别说了。”
顾母其实也猜到了顾安会是这个反应，虽然心有不甘，但用力剜了好几眼也算是解了气，任由儿子把她往外拽。
“妈。”
这一声不大不小，不悲不喜，不卑不亢。
已经迈出脚步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要把女人说的如此卑微呢？”妍青转过身，眼睛哀怨的对看着那个被丈夫拥着往外走的婆婆。
“什么？！”顾母觉得不可思议。
“行了妍青，都少说两句。”顾安眉间蹙的更深。
妍青冷笑笑，眼底尽是失望与悲凉。
“妈。”她没打算停。“为什么顾安可以用几百块钱的剃须刀我就不用三百块钱的吹风机？为什么男人用好的是为了脸面，女人用好的就是打算沾花惹草？”
“妍青，别说了。”顾安那语调不似劝慰，更似威胁。
“妈，人和人之间该是平等的吧？”
“妍青！”顾安低声一吼，松开老太太的衣服，大步进了卧室，“嗙”的重重关上门。
妍青幽幽看着，原本蒙了水汽的眼眶里终于积满了泪水，在顾安恶狠狠的对视下，一滴一滴，接二连三地落下。
“为什么？”他喘着粗重的气，极力压着嗓子。
“我也想问为什么。”妍青除了落泪，再没别的表情，渐渐的视线随着泪滴越来越模糊，眼神越来越涣散。
“你为什么不能把她当成你的妈妈那样，不能顺着她来吗？”
她笑了，笑的很淡，不知道对面的人能不能看到。
“如果我把她当我妈那样去对待，可能半个月前就吵起来了。”
听闻，顾安烦躁的阖下眼，又猛地睁开，整个人又迈了一大步，探下头，俩人那么近，那狰狞的表情就算妍青视线再模糊也能看得清。
“对，你是你爸妈的小公主……”他撇着嘴点着头。“我妈没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是她的错吗？嗯？是那个时代的错！是那个时代亏欠了他们！”
妍青觉得对面这张脸太有趣了，她都想大笑了。
从前她用心经营着婚姻，生怕自己也沦为单位女同事那般可怜。可她忽然发现，有时候命运也不在自己掌握中，甚至，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顾安你说的对。”她抬起眼，冷静的看着他。“无知不可怕也不可耻，但把无知当无畏就另当别论了。”
！！！！
顾安像被挑衅的丛林猛兽般，眼睛咻地瞪大，像要吃人一样凶狠。
“你不用瞪我。”妍青丝毫不畏惧，轻轻的眨着眼睛。“妈不容易我知道，她受过的苦也一定是我没法想象的。所以她老人家偶尔无理取闹我可以理解，我也尽力忍耐。可是不能因为这个，不管她说我什么我都不能还嘴。顾安，妈不容易是谁造成的？”
“别说了！”
“你说是那个年代……我说是人，或许是你爷爷奶奶，或许是你爸爸，或许是你姑姑们，也或许是你姐姐们，更或许是你。”
“我说别说了！”
“无论如何，那人不是我。我有时候会觉得好笑，为什么妈不容易，你们这些肇事者从不自身检讨，却要我处处礼让？到现在，稍有不顺心你们还是会对妈发脾气，你们为什么不去想想她一辈子不容易？我从不主动招惹妈，不涉及人格问题我也都尽力忍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我抱着那句话继续退让下去？”
“行了！”他恼羞！他哑口无言！却又忍不住的愤怒！
“你们不该这么对我……”妍青挑了下眉，带出满满的哀怨。“你们从没把我当成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