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迎春羞愧的小跑出了贾母的住处,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也不回自己的房间,专挑没人走的又清静的地方去,一边小跑一边捂着手帕流泪,后面跟着的司棋不断急声唤着:“姑娘,姑娘,哪里去?”
司棋后面再是跟出来的探春和侍书了,她见迎春如此形状,忙加快了脚步,也是小跑般追了上去,喊道:“二姐姐,二姐姐,等等我。”
任凭司棋和探春如何唤她,迎春只不应,径自一人往偏僻处而去,甩开了探春和司棋侍书等人一大段距离。许久,到了一处有一口不常用的水井处,四周皆寂静没人,她才停了下来,一时大口喘气,一时又是大声哭泣,一时默默的擦着眼泪。
她一时又如同魔障般向水井走去,只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以前没人疼爱还能当根木头让人摆布的活着,如今出了这投怀送抱的事,与其以后让家里主子和下人指指点点,听那些闲言碎语,还不如死了干净。
于是,脑子一热,走到水井前,就要纵身跳下去。
“姑娘。”
赶来的司棋见了就要投井寻死的迎春,唬的心都跳了起来,腿软的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喊了一句,这句喊声却是喊醒了魔障了的迎春,怔怔的看着井口,一时要投井的心思又去了,腿软了下来,倒在井边,伏着井沿,嚎啕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随后赶来的探春不等喘匀气息,就问坐在一边痛哭的司棋。
司棋没立刻回答她,挣扎着要起来,一时又全身没力气,浑身骨头都被吓软了,站不起来,倒是侍书上前扶着她,这才勉强站起来。她由侍书搀扶着,磕磕绊绊的走到软倒在地的迎春旁边,对着迎春大哭道:“姑娘,你何必想不开呢?何必呢?”
探春本也是聪敏之人,见她们主仆如此,又看看迎春眼前的水井,如何猜不出来,立时她也唬了一跳,赶紧小跑着来到迎春身边,艰难的搀扶着她起身,远远的离了那口水井,这才放开迎春,也不管迎春委顿在地,自己倒是拍着胸口,流着泪训道:“二姐姐,你何必如此?老祖宗房里也不过只有家里人,那秦鲸卿也摆明不会多言多语,你何必寻短见?”
迎春摇头,哽咽着不说话。而司棋却是替迎春道:“三姑娘,你不知我家姑娘的难处,眼看着姑娘十五六了,家里却没人惦记着姑娘的亲事,这再熬几年,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这姑娘才不得已做那投怀送抱的不得体之事,只愿以后将来有个依靠,而不是这样一年又一年熬着,等成了老姑娘了,再被人随意打发了,那真是出了家门,就不知死活了。”
探春听她说的悲苦,又想着自己的处境也不如何,姨娘亲弟靠不住,太太表面慈爱,到底不是亲生的,宝玉更是靠不住的,而老太太不过是看她伶俐,这才待她比迎春好些罢了,老爷从不关心家里内事,她是要强,但她的将来也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不由她自己也小声抽泣着。
她哭了,侍书也跟着抹眼泪。一时,主仆四人哭作了一堆。
许久,探春收了眼泪,给迎春也擦了擦眼泪,扶着她起来,红着眼圈,道:“你知你苦,可如何不知我苦,不知四妹妹林姐姐苦?罢了罢了,回去各自安生活着,莫要再如此胡思乱想,我们只等老天来安排我们这些苦命人了。”
“嗯。”迎春轻应了,就扶着司棋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嘱咐探春侍书道:“三妹妹,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吧,可好?”
探春自是应了,又叮嘱了侍书几句,看着迎春离去了,自己又伤感了一番,就回去了。
如此,迎春回去后,更是沉默了,和探春却也更显亲近。
再说秦钟被宝玉拉去他的住处,在半路上,倒是就有耳报神抢先去了宝玉住处告诉了晴雯袭人等丫鬟道:“二爷拉着那位小秦相公来了,姐姐们等会儿就开开眼吧,那可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了,比二爷还俊俏呢。”
袭人听了笑笑不言语,晴雯撇嘴不服道:“一个男子再俊俏还俏的过女子?还比的林姑娘宝姑娘不成?都不是那个样子。”
来通风报信的丫鬟笑道:“晴雯姐姐这次可是差了,这位小秦相公的俊俏可不是女儿家的俊俏,是那种男子风度翩翩潇洒的俊俏,要单说容貌,我却是要说可不比林姑娘宝姑娘差一丝半点,甚至犹胜。”
晴雯不信道:“满嘴胡言,我还没见过比林姑娘宝姑娘更美的女儿了,何况那还是个男子?你就是说破大天,我也是不信的。”
“姐姐不信,待会儿来了,你瞧瞧,我可说谎了。”
“哼。”晴雯不理会她,对袭人笑道:“我们出去迎迎,倒要瞧瞧这死丫头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男子是什么模样。”
袭人本听宝玉带秦钟来了,心里就不舒服,懒的动弹,就想笑着拒绝,可
又被晴雯麝月秋纹等人簇拥着往房门而去,只得依了她们去迎迎要来的秦钟宝玉了。
也不需她们等,只刚在房门外叽叽喳喳的说了几句,秦钟和宝玉就携手而来,两人耳语说笑,不避他人,举止很是亲密。
袭人忙带着众人迎了上来,行礼道:“二爷,小秦相公。”举止不如平时和宝玉的亲密,颇有生疏之感。
此时,秦钟在场,宝玉虽感纳罕,又不好相问,只得先丢开一边,等晚上秦钟走了,再问袭人缘故了。
于是,宝玉请秦钟进了屋子,坐了下来,又让丫鬟倒了茶,自己亲捧了给秦钟,坐在秦钟身边笑道:“和鲸卿交往许久,这却是鲸卿第一次来我住处吧,可随意看看。”
秦钟随意的喝了口茶,四周看看,却是不像一个男子的住处,精美轻薄的纱帐,颜色艳丽好看的摆设,精美好看的屏风,还有那秦钟第一次在古代见的大的穿衣镜,摆钟,倒是布置的如同一个闺秀的闺房一般。
于是,秦钟放下茶杯,凑到宝玉面前,轻声耳语道:“这你的住处却像女儿家闺房一般,你把我这个男子带来,可是暗示我什么,嗯?”
宝玉红了脸,又见旁边众丫鬟一个个面上恭谨,暗地里竖着耳朵偷听,不由恼怒的起身挥手驱赶道:“去去去,都做自己的活去,都凑到这儿做什么。”
其他丫鬟自是宝玉一驱赶就走了,可晴雯却是最会磨牙顶嘴的,此时又见宝玉心里眼里全是秦钟,将她们这些往日亲近口里的姐姐妹妹抛到一边,心里不舒服的紧,又见秦钟果如丫鬟禀报说的,俊俏的不似凡人,她却是越看越厌。
于是,她拉着旁边的袭人过来,冷笑道:“二爷,她们倒是可以去做自己的活计,而我们都是伺候二爷的,不留在屋里,又去哪里?还有袭人姐姐,她可是最不同的,你又要她往哪里去?”
宝玉一时语塞,慌忙去看秦钟,只见秦钟垂着眼皮,喝了口茶,就那么不动声色的坐在那儿,又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顶嘴的晴雯和低头不语的袭人,对宝玉道:“看来,你房里的人却是不欢迎我啊,那我就先走了,不在这儿讨人嫌,老太太那儿喜欢,我就去老太太那儿了,要是老太太累了,我就去我刚认的凤姐姐那儿,可不愿留在你这儿惹你房里的人不痛快了。”
说着,秦钟就要起身离开,宝玉忙按住他,讨好笑道:“怎么会呢?”又指着晴雯道:“她是最磨牙的,没什么坏心思,你别想多了。”
而人家晴雯很不给面子的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一个男子长成这样,还勾着爷们,真是让人恶心。”
声音虽小,秦钟宝玉却是听了个清楚,宝玉讪讪一笑,想发作又见秦钟在这儿,不便发作,只得不断好声好气的安抚秦钟,又对袭人麝月她们使眼色,让她们拉晴雯出去。
可袭人麝月平时伶俐贤惠的很,一个个此时却当了瞎子聋子哑巴,没了手脚的人,不劝也不动弹,低头站在那儿,如同站着的死人一般。
宝玉红了眼睛,差点不管不顾的发作了晴雯,秦钟适时的呵呵一笑,放下茶杯,拨开按住他的宝玉的双手,起身拍了拍衣摆,说:“宝玉,你这儿确实不欢迎我,我待这儿也没趣,还是去老太太那儿,逗逗趣,或许老太太一高兴还会给我几个赏钱,赐我一顿饭呢。”
宝玉忙又要留他,晴雯又开口了,小声道:“可是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了,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一个凭着张好看的脸勾着爷们的男子,还尊贵了不成?却是连我这个丫鬟也是瞧不起的。”
秦钟嗤笑一声,不顾宝玉的挽留,迈步走了出去,经过晴雯等丫鬟身边时,轻声道:“你这种人,死了也没人可惜,太过刻薄暴躁了。”
然后,秦钟出了宝玉的住处,又往贾母的房间而来,晴雯闻言,重重地“呸”了一声,轻哼一声,就不理睬了。
宝玉见秦钟离去,赶忙要追出去,又被袭人拉住,叫道:“宝玉,且等等,有事说呢。”
一时,宝玉又被拖住了,见秦钟已走远,又看看倔强着脸的晴雯和温言温语的袭人,不由怒气升起,一挥手,挥开拉着他的袭人,又将桌上摆的瓜果碗盘推了一地,乒乒乓乓的作响,自己坐下来唉声叹气,生着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