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左庭,宁长离挣脱冷子寒的手臂,准备撒腿往书房跑去,衣领却又被人扯住。
“小离。”
温柔又带点戏谑的声音,是他难得有的,却吓得她两腿发软。
“你说,雪狸太娘娘腔,不大适合你?”
宁长离吞了吞口水,“是有点不大适合……”
“那怎的,就适合师兄我了?”
宁长离那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冷子寒走到她面前,笑眯眯的看着她,“小离,师兄做的饭好吃么?”
宁长离那头点的和捣蒜杵似的。
“那,就罚你一天不许吃饭。”话罢,华丽丽的放手,宁长离小小的身子软绵绵的跌到了地上。
杀猪似的吼叫在左庭响起,“师兄,我错了!”
第二日晌午,夜桑又喜滋滋的来蹭自己徒儿的饭,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蹙眉向坐在桌边吃饭的冷子寒问:“离央,小离呢?”
冷子寒从容又绅士的抿了一口汤,“应该在和她的毛球瞪眼吧。”
夜桑傻了,“毛球?”
夜桑来到宁长离房间,推开门便看到宁长离趴在塌上睁大了眼睛,对面是同样是睁大了眼睛的雪狸。
“小离,不去吃饭,在这里作甚?”
宁长离抬头看夜桑,大眼睛泪汪汪的,委屈极了的道:“师父,师兄不让我吃饭。”
“为何?”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夜桑扶额,他收的都是什么徒弟啊?
一个清冷加腹黑,果真是和这左幽谷相称啊!
一个澄明加土气,果真是和这左幽谷不相称啊!
夜桑默默离开房间,只剩下眨着泪汪汪大眼睛的宁长离和睡着了的毛球。
连师父都不疼我了。宁长离撇撇嘴,把眼泪憋了回去。
黄昏,冷子寒不知想了些什么,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提着食盒去了宁长离房间。
推门叫了一声:“小离。”
抬头看到毛球卧在桌上看着他。
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宁长离,往里屋看了看还是没有宁长离。
绕回毛球跟前,盯着它看了好大一会儿,抱起毛球,才发现它身子底下是一封信。
夜桑看着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信上说:“臭师父,臭师兄!我走了!你们都不爱我!我留下来也没有意思!不要找我!我回撩忆阁了!”
冷子寒半低着头,缓缓道:“师父觉得,小离会去哪?”
“她不是说了么?回撩忆阁了。”
冷子寒站起身,“我去找她。”
“离央。”他站住身,背对着夜桑,“你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冷子寒看了看蹭在他脚边的毛球,“小离毕竟是因为我才出走的。”
说罢,离开房间,很快消失在夜桑视线里。
夜桑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如冷子寒心中所料,宁长离没有回撩忆阁,甚至连左幽都没出。
心中叹了一声,果真是孩子。
曾经墨璟也如她一般放下豪言要离家出走,最后他在冷书苑里一所旧院子里发现蜷成一团的小小的他。他抬起头,眼里嚼着泪花,可怜兮兮的叫他哥哥。
此刻她也像墨璟一般蜷成一团,靠在左庭后方的那棵凋零的梨花树旁。
宁长离虽是一个孩子,可面容却是难得姣好,大抵是因为冷,长长的睫毛不止的颤抖着,身子也跟着颤抖。
冷子寒伸出手。
她的小嘴动了动,哼出一个名字。
冷子寒微怔,手僵在半空,最后放下。
解下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抱起她小小的身子,回了房中。
翌日,宁长离眼睛还没醒,胳膊已经率先清醒了。活动了活动胳膊,才睁开眼,看到房顶的装饰,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毛球叫了两声,让她更加清醒。
难怪她在睡梦里觉得有人一直拱她,原来是毛球。
可是,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醒了?”
她寻声望去,透过帘帐依稀看到那人,打开食盒,饭菜的香味慢慢飘进她的味觉。
她吸了吸鼻子。
冷子寒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要我替你穿衣服么?”
宁长离面上一红,背对着他把外衣穿上,下了床,听到他说:“过来吃饭。”
宁千离莫名其妙的脸又红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新婚夫妇起床后的感觉。
“师兄不是不允许小离吃饭么?”
冷子寒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漠,“赶紧吃,吃完洗碗。”
冷子寒抬腿准备离开,衣角却被小人儿扯住。
可怜兮兮的声音响起:“师兄……”
冷子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头蹲下身对着她,“小离,不要再随随便便离开,师父会挂念。”
“那师兄呢?”
冷子寒默了默,抚上她的发,“师兄也会挂念。”
宁长离傻傻的冲着冷子寒笑了。
冷子寒都走了一刻钟了,她还在傻笑。
以至于夜桑坐到她面前了她还不知道,还在傻笑。
“咳咳!”夜桑实在忍无可忍,这么忽视他!
“师父?”
夜桑嘴角弯了弯,向她勾了勾手指,“小离。”
宁长离笑眯眯的蹭到他身边,“师父,怎么了?”
“小离,为师教你武功可好?”
是夜,天上有星,却零稀几个。
宁长离坐在左庭前院的梨花树上,托着腮发呆。
她来忘尘已经快要一年的时间了,三个月前,师父终于开口说教她武功。
可大概真的是她天资愚钝,纵使可以过目不忘,却是只能靠死招数,完全不懂如何变幻。
夜桑教了半月,便将这个又费体力又费脑力的活交给了冷子寒,自己主教音乐。
每天练剑和上早课的日子是宁长离最喜欢的。
她与冷子寒可谓是同睡同起,朝夕相处。
每日早上,冷子寒都会替她做好早饭,通常都会是清淡的稀饭配上几碟小菜,然后叫她起床。
二人用过早饭,一同上早课,夜桑带她弹过曲子,再多加练习几首曲子。
冷子寒便陪着练剑,修炼左幽心法。
她腰间的那块石头,终于隐约约散些红色光芒了。
时间久了,大概是见不得宁长离每日都是被冷子寒叫醒的,所以夜桑便命她每日卯时必须携花送至左幽每座楼阁。
早中晚的饭前必须奏出一首曲子,且三首不可重复。
每晚亥时入睡前,也是一首曲子,却是固定的凤求凰。
冷子寒就每天看着她忙碌,一点一点的长大,那双眸中的清澈却始终未变。
已是戌时,亥时快至。
冷子寒刚出正厅,就见她坐在梨花树上,背对着左庭,望着左幽四周的那片海。
大概是刚刚洗过澡,青丝还未束起,懒洋洋的搭在肩上,看起来似乎比刚遇到她时长了许多。
这一年里,他看着她,就好像回到了当初在家中看着墨璟长大一般。
他在外数十年,曾经的孩童时光已离他远去,朝中的污水他也未蹚,只在这左幽,过着犹如隐于世间的生活。
他走出厅堂,轻轻唤了一声:“小离。”
宁长离听到师兄的声音,赶忙回头,看到他就站在门前看着她。
宁长离满心欢喜又小心翼翼的爬下树,脚步轻快的跑到他身边,“师兄,你叫我?”
冷子寒有些无奈,明知故问:“你是爬上去的?”
宁长离回头看了看那棵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糯糯的开口:“师兄,你也知道我天资愚钝……”
话还未说完,冷子寒便伸出手,声音难得的温柔:“来,我带你。”
宁长离抿嘴笑着把手放了上去,冷子寒习惯性的紧了紧手,又松开些力道,揽上她的腰,运功向远处而去。
“闭上眼,想象是你在靠自己的力量飞翔,脚下是云,无需觉得害怕,我在你身边。”
宁长离轻轻合上眼,耳边听着男人温柔的声音,感受着风掠过她脸庞的轻抚。
想起她来左幽谷在这过的第一个除夕,冷子寒就是这么带着她,飞过左幽的那片海,去看那日的日出。
“想想师父教给你的心法,在心中默念,把功力灌入丹田,再慢慢向下输送。”冷子寒一句一句的说着,她一步一步的做着,一切都在自然中发生。“现在慢慢放开我的手,想着脚下是云,你可以随意飞翔。”
宁长离放开他的手,默念着心法,缓缓的前进着,真的像是在云上漫步。
宁长离心中一喜,习惯性的去拉冷子寒的手,却不想手中是空,不觉有些慌乱,稍一失神,乱了心性,身子向一边歪去,直直坠了下去。
冷子寒眼看不对,忙伸臂去接,却还是扑了空。
心下紧张,却不敢多想些什么,只紧紧的追着宁长离的身影。
宁长离在坠落之时,睁眼便看到他一脸焦急的追着自己而来,不禁展颜一笑,发丝乱舞。
多年后,宁长离再想到这一刻,忽然觉得此生能让他追着自己一回,即使那时摔死,也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