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5年末在汤口路学的科目二。因为隔的时间不长，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片简陋训练场地样子。那儿入口处是一段角度过陡的斜坡，斜坡尽头竖立着一扇饱经风霜的铁门，门上有一条链锁，每天晚上都会挂在那里，等候第二天第一个有钥匙的人来解放它。我不说插这个字是因为这些年它变得越来越污。

　　进门是一间有玻璃门的行政办公室，以便给任何对考驾照有兴趣的人前来咨询。那段时间作为学员我和那里面的人并没有什么交情。

　　在这个地方学员只跟教练有交情，一般这种交情也不深。当然有时候会加深……我的意思是，看情况。

　　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是在通过科目一后。我从驾校总部弄到一张上车单据，上面写着未来俩个月——可能更长时间内我要追随的人的名字——h教练。校长抹了一下满头大汗，对我说：

　　“哦——h教练。他责任心是很好的。”

　　除了责任心什么的他倒是没说其他好的。总的来说我不介意。可能和其他报名考驾照的朋友不同，那段日子我的时间完全自由，怎样都能安排开。我想这种情况下跟一个尽职的教练并没有什么不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对那个训练基地我很满意，毕竟它离我家只有三站路。

　　我从总部坐一个小时的巴士寻到那里，穿过铁门。里面有几辆最老式的浦桑汽车，车旁都裹着橡胶皮，就像碰碰车一样。它们哼哧哼哧地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爬行，里面的人统统正襟危坐。我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空心铁棍焊起来的棚子，顶上是铁皮，周围围着一圈塑料篷布。几个端茶杯的人脸色冷酷地站在里面，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在旁边随便逮到一个人，说：“我找h教练，请问他在哪边？”

　　“h教练——在那里。看见没？戴墨镜的那个。”

　　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h教练站在那些人中间，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高，瘦，黢黑。说他瘦却不显的孱弱，这可能和他严酷的表情有关。他给我一种很精悍的压迫感。

　　“你好，h教练。”我恭敬地把上车单子交上去：“我是新来的学员。”

　　他把单子接过去，没有转脸。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一眼，因为他脸上有墨镜。墨镜着实是个好东西。

　　他点点头：“明天早上七点过来。”

　　那我第二天就过来了。我第二天一过来就知道他昨天压根没看我。我告诉他我是新来的学员，他问我上没上过车。

　　我说没，他说那好你上车跑大圈。

　　跑大圈是行内的说法，但即使是外行也很容易就能理解。所谓跑大圈就是开车顺着训练场走一圈，但是没有什么项目——只有直线和s弯。当然第一次开车的人可能会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一般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这些教练车都有辅助驾乘装置，教练坐在副驾驶上可以随时刹车。同时油门底下有个支杆，学员无论如何都踩不下去，这样哪怕你完全松开离合器，汽车也就能跑个5码左右。

　　我当时有点楞，不过也没多说。刚才在车上的学员从车里出来，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教练坐进副驾驶，指点我挂档之前要先踩住离合，然后把操纵杆向左靠再向前推到死，最后离合慢慢松车慢慢走……一个高挑的女孩径自坐进后座，开始熟稔地和教练攀谈，其他学员则鱼贯跟在车后。

　　我全神贯注，丝毫不敢大意。在前进挡下教练车开始慢慢启动，有轻微的推背感。有些学员不做声地走在我左边，几乎贴着我的倒后镜。当我走完直线进入s弯的时候他们都离开了。

　　我紧张地额头冒汗。这段s弯设在一截陡坡上，有一段路牙过去就是悬崖。我下意识把离合压低，竖起耳朵想用余光观察教练的指示，并且准备随时停车。仔细这么一听我好险没气死。

　　h教练头枕在座椅上，懒洋洋地问后排那女孩：“你跳舞吗？”

　　“没有啊。”女孩笑：“为什么这么问啊？”

　　“我觉得你像是学过跳舞，尤其是钢管舞……”

　　我也这么觉得……重点不在这里好吧，重点是我快冲下去了啊！重点是地狱没有跳钢管舞的美女啊！

　　我把方向盘拼命向左打。我是后来才知道方向盘总共可以打三圈。回正方向后逆时针打死是一圈半五百四十度，顺时针打死是一圈半五百四十度。然而那时我不知道，就瞎打。于是毫无疑问顺利地从悬崖边那个弯道过去，然而下一刻我立刻麻爪——我把方向盘打到头之后开始向回打，根本不知道应该打多少，感觉差不多就端平，然后才发现车头还在向左偏。

　　我当场就着方向盘耍太极，车外景色开始以可见的速度向一边飘移。我乱七八糟往回打。

　　“车头过去了，屁股没过去。”h教练慢悠悠点着一支烟，开始喷云吐雾。

　　汽车微微震动。我感觉屁股下轧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合器开始嘎吱作响。没过一会儿发动机就熄火了。

　　“下去。”h教练干练地说。

　　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走下车，不知道是怎样。h教练坐上驾驶室点火倒车，直到车轮和路牙平行。

　　“继续。”他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我抹了一脸汗坐进车里，重新踩离合挂档松离合，车在弯道里慢慢向前移，开始挤进下一个弯道。在弯道里我又开始麻爪，幸运的是这一次车轮只是擦着路牙过去，车厢里有轻微的颠簸感。

　　“车轮轧坏了要赔。”整个过程中他只说了这句话，其他时间只是靠在座椅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和后排的女孩攀谈。女孩倒是说了句让我有同感的话：

　　“我第一次来你也是叫我跑大圈，你不知道跑到s弯这里好吓人，你还什么都不讲。”

　　“有什么好怕的。”他冷笑：“第一堂跑就是要练胆子，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以后还开车上路？”

　　“干嘛旁边这么高啊，就怕开掉下去了。”

　　“笨蛋才会开下去。当然笨蛋也有。”

　　我顺着训练场一侧开过定点爬坡的项目，那里围着一圈靓丽的女学员，都在车旁听教练讲课。这时h教练指着她们。

　　“看到没有。”他戏谑地说：“教练这个行当不错吧。小伙子好好学，以后拿到驾照，也过来教车。天天都有漂亮小姑娘围着。”

　　我气不过他说我风凉话。我这人一气急就会说一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话。我回嘴说教练我觉得还是你最漂亮。

　　教练把墨镜卡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过了另一边的s弯后我把车开回原点，后排的女孩走下去，教练让我再跑一圈。第二圈没什么大毛病，跑完后我开始觉得很手顺，期待再跑一圈。然而我下车后教练让我回去。

　　“一人跑俩趟，换下一个。你明天早上再来。”

　　我问了时间回家，开始期待下一步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