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传奇 01难分解,半世情缘;别女聊慰遗憾(一)
作者:绍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出生那日,中国商海还是一片乱景,不安的心情像是地鼠一样此起彼伏的冒出来,沸腾腾的开水一片,到处都有党政在吹着打击投机倒把罪的黑风。那时消息没有现在发达,邓先生南巡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五个月,但中央件还没有正式下发,北京这种党政帝都,谁也不敢像广州一样跟着去放肆撒欢儿,谈什么所谓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其他国度可以呼风唤雨的商界大佬,换到北京就是另一幅景象了,有人耷拉着脑袋,有人惶恐万分,还有人在不安中强装镇定。

  乌泱泱的董事会上,daddy坐在左首第一个,他站起来,对后排众人道:“我到广州去看过了,自从南巡过后,那边都已经放开了,没那么多顾忌,循着市场规律走,该怎么做的就怎么做!我不是耸人听闻,中奇现在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再不果断采取行动的话,过不了多久,就真的会被南方那批生产汽车的小公司赶超过去!我建议,立刻改造流水线,大批生产,以成本优势拿订单,开拓国际市场!”

  没有轰轰烈烈的附和,和预期的一样。

  目光的对面,张亚琼和他太太并列而坐,现在他俩手里握着的股份,仅次于董事长夫妇。张亚琼声音不高,说话斯,但却担着众人不可或缺的发声功能:“我觉得还是等政府下发件了再扩充更稳妥些,毕竟,身边朋友血淋淋的例子,大家也都看见了。”

  daddy望一下下首:“苏竟,你的意思呢?”

  苏竟真希望自己会隐身大法,这次会议他已经推了好几次了,都被堵了回来,想逃,没门!他无奈,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往后一靠,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摁着额头道:“飞哥,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吧,你们决定就行了。凌儿就要生了,我现在就只想陪着我老婆生孩子!”虽然大家听这种话从他嘴里蹦出来都已经好几年了,还是有人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daddy回过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坐在主位的中奇董事长,我的亲生父亲,他声音清沉:“哥,你呢?”

  杨朝河被他盯得很不舒服,他头有些低垂,显得不是很有底气,劝道:“小飞,中奇上下好几千名员工,我得对他们负责,现在上面政策还不明确……”

  daddy一摆手打断道:“不用说了,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自己单飞,我到美国自己做。”他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一片沸沸腾腾的喧哗中,能也没能阻止得了杨朝飞,散会后,杨朝飞刚出会议室,就遇见了守在那里的张亚琼夫妇,他径直走过去,略扫了一眼他们二人,道:“亚琼哥和嫂子要是来劝我留在北京的话,大可不必了,我已经决定了!”说着就要走。

  张亚琼伸手拦住了他,空气中弥漫着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你在怨你我们?”

  张亚琼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被他抓住手腕,杨朝飞一动也动不了,他冷笑一声,冷峻的漆黑眼珠紧盯着他们,道:“我怨不怨有什么用?你们会听吗?心仪姐是带着个两岁的孩子身无分被那个混蛋赶出来的,家没了,公司没了,这种时候,你们在会上说得那是人话?什么叫‘那孩子不姓杨,非得生个姓杨的孩子’?我哥不能生了你们不知道吗?试管婴儿有多危险你们不知道呀?”他推开张亚琼抓他的手,怒极反笑,“是,木已成舟,不管秦嘉艳做过什么,心仪姐都不应该再介入他们的婚姻。可是,这是我哥自愿的,你们要是想为她鸣不平你们找我哥呀,逼心仪姐干什么?”他怒气冲冲地甩开胳膊,转身就走。

  “我们俩要离开中奇了。”清幽的女声在长廊中低沉的响起,秦素素余光扫过杨朝飞,低声道。

  杨朝飞像是闷头一击,定在了那里,他回过头,吃惊地望着他们。

  她幽然站在廊上转角,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走廊的轻风下,她细碎的乌黑秀发紧贴两鬓颤动,黑墨色的瞳仁扫过杨朝飞,长身而立,白玉一般的肤色下一抹晶莹的泪意显得更加清幽可怜,然后,她的目光凝聚在杨朝飞身外的空气里,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谁也没有看:“我和亚琼要离开这里了,轩儿的教训我们一直都记得,找遍了所有城市,试遍了所有办法,还是杳无音讯,我不想让峰儿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了,他是我的儿子,我得保证他的安全。”“儿子”这两个字,她咬得很长很重。

  杨朝飞知道,这一直都是嫂子的忌讳,五年多了,每次提到“轩儿”两个字,秦素素都会伤心欲绝,好几天的精神恍惚。自从五年前那天那孩子在中奇集团的大楼里被人抱走以后,他就像落进入了茫茫的宇宙黑洞,中奇寻找他的各种财力物力,尽皆石沉大海,没有没有在看似平静的海洋上掀起一丝涟漪。

  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张亚琼把泪如春雨的女人拥在怀中,他幽深眼睛中隐藏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绝望和哀伤,恳求道:“小飞,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中奇不能一下离开三个董事,你,就留下吧。”

  事后的多年,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时,杨朝飞回忆那个开端,都像是冥冥之中潜在的无形推力,一下一下的,一环一环的,丝丝入扣,将所有人平淡的命运推向了漫天怒吼的狂澜。

  波澜不惊的车速,杨朝飞把车停在了一个不大却很精致的别墅前,气质容华的少妇轻轻把门打开时,他一丝孩子般的顽劣笑意,发自心底的,将包装精美的蛋糕盒举在那少妇面前:“surprise,心仪姐!提拉米苏的!”

  那少妇微微一笑,微露的皓齿与穿窗的阳光混为一色,映耀她整个人鲜艳明丽,细腻的肌肤如玉生泽,明亮的五官恰如其分的镶嵌在她精致又显得干练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恰到好处来,宛如画中走出的瓷器美人,虽在孕中,丝毫不减绰约之态。

  自杨朝飞在北大认识她的第一天起,蒋心仪就和他想象中的董事嫡女一样,华丽精致,大度干练,她那广博的见识、恰到好处的为人处事以及三分诚恳气氛善良都让他着个在*革刚开始就死了父母只靠一个初中未毕业的姐姐拉扯大的极度平民困难户佩服得五体投地,又灵魂出窍般的着迷,从而让他这个清俊帅气到迷死万千燕园少女的少年心甘情愿的做她的小跟班,哪怕最后她与自己的亲哥哥被封为北大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也依然痴心不减。

  数十年光阴已过,她依旧的华贵干练,依旧的善良大度,依旧的美丽动人,岁月唯一留给她的,就是一个两岁的儿子和一段不堪回首婚姻,或许还有一个小三的骂名,即便杨朝河从来只拿她作为自己唯一的妻子。

  而这些日子,他越来越觉得她这件事的确是做错了,每次想起来,他就赶紧摇摇头摒弃这个亵渎神灵的想法。心仪姐厉害还是你厉害?杨朝飞,你以为你是中奇董事你就了不起啊?心仪姐不过是运气不好,同样条件下的竞争,她会甩你八条街吧!

  他每次都这样告诫自己。

  他盯着蒋心仪隆起的腹部,心神不安地颤动着,模糊错乱,道:“心仪姐,其实你不用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定要做试管婴儿,亚琼哥和素素姐那边有我呢!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蒋心仪轻轻拉开蛋糕盒的花绳,多年了,还是她一直喜爱的提拉米苏的味道,她微微一笑,脸颊和静而美:“没事儿,孩子马上就要生了。陆医生和我家是世交,一直尽心竭力,虽然前些日子一直腹痛,但也不过就是正常的肠胃感冒而已,陆医生说了没事,况且现在已经好了。”

  对蒋心仪做法的不认同此刻又让他产生亵渎神灵的不安,可是实在是担心,不吐便如鲠在喉:“可是万一孩子长大知道了,咱们可怎么跟她解释……”

  “不会有那一天的!”蒋心仪坚毅果决的声音压倒了一切,“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低声喃喃:“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妈妈是因为在中奇站不住脚才请她来到这个世界,不会知道她的妈妈是迫不得已才让她冒这个医疗风险的,她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我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

  杨超飞看着蒋心仪腹部里这个生命的存在,眼神发直,这个孩子经过这么大的医疗风险来到这个世界,却在出生伊始就要背上骂名,没有合法地位的私生女,而在各自婚姻中留下一个宝宝的哥哥和心仪姐,又能为这个因为权力斗争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分出几分精力呢?杨朝飞感到心底强烈的酸楚的撞击。

  既然是这样那就别生了,怎么可以为一场肮脏的权力斗争卷入一个小生命的?杨朝飞真想这样告诉他们。可他自己也感觉好笑,这是别人夫妻的事,他有什么权利插手?况且现在事已成定局。

  楼梯道上皮鞋的声音,杨朝飞知道是哥哥回来了,他现在心烦意乱,转身打开门就要走,身后突然她的声音像是挽留,和静平淡,温馨如初:“其实,也是我自己想要的,我想要一个和你哥的孩子……”

  杨朝飞的心,突然被棉花糖,柔软的击了一下。

  杨朝飞没有想到,当下午再见到她时,却是在医院急救室前,刺眼的红灯发出生死相关的血光,急救室的大门却毫无人性的将悲痛惶恐的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就在刚才,杨朝河陪蒋心仪来医院的检查的时候,楼梯上头,李妈手里抱着个孩子,极力劝慰她面前的女人,那女人泪流满面的看着杨朝河和蒋心仪,复杂的眼神说不清蕴含着什么,委屈又恨,身形姣好,面色却极为苍白。不是秦嘉艳,却又是谁?杨朝河虽知这是迟早的事,可此时情境,却也怔了。就在那时,秦嘉艳身体摇晃了两下,整个人直勾勾的往前一倾,身子便从楼梯道上翻了下来,径直滚向了他和蒋心仪,杨朝河不及多想,俯身抱她,可他一个人,在危急中,怎能抱得住她全身?饶是他拼尽全力,秦嘉艳的头还是重重的磕在石灰地上,顿时鲜血迸流,不省人事;而蒋心仪在孕中,哪里受得了她这自上而下的一击,她移动不便,来不及躲闪,一个趔趄,跪倒在台阶上,这么一震,腹中登时疼痛不已,她扶着楼梯,强忍痛楚,额头上大地汗珠滚落,下身已然见红……

  就两个恩怨不清的人,双双被送往急救室,谱写着她们纠缠不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