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传奇 07不了情,祸福已定;此生几番磨难(三)
作者:绍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喊完这句话,已经喘不过气了,不晓得他有没有听见。

  他回过头,冲我微微笑了笑,就消失在一片树林里了。

  那天晚上,一直被daddy抱着,倒不是我不肯下来,而是他不肯撒手。司机把车开到我们住的别墅前,他命人收拾了东西,那些人都站在屋子,也不怎么敢劝他,收拾完行李,他抱着我转身就走。

  我长这么大,记忆之中见他发过一次火,是对一个下属,然后就把那人直接吓瘫了。我把头靠在他脖子上,心想,幸好惹他的不是我,否则就死定了。

  他抱着我上飞机,都没再让我鞋子沾到地面,我也有些困了,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daddy低沉声音,他说:“哥,心仪姐,我杨朝飞命薄,爸妈死得早,命里没有娶妻运,这孩子是我这辈子的唯一,你们的孩子怎么教育我不管,但凡我这孩子再因为你们发生一点儿危险,你们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他声音冷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回到纽约没多久,爸爸妈妈和苏竟叔叔也搬来了,他们住在中央公园,我们在上东区,隔得不算很远,可我也没见过他们,倒不是因为他们上次破坏了我心中关于亲生父母的梦,而是因为,1998年金融危机,来了。

  daddy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自从三月份他离开,到现在已经六个月了,期间他只回来了一次。虽然见不到面,但电话每天一个是必须的,每到晚上,我就守在电话机前,抱着个大话筒,诉说我有多想他,他快些回来吧!

  每次他都会说,daddy也很想很想音儿,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就会有些哽咽。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时北凌的产业都不在香港,而产业真正深陷香港和东南亚,这些危机的核心地区的,是中奇。

  daddy,是去帮她。

  秋日午后的艳阳中,我那把小木铲跪在花园里刨蚯蚓,就听到身后一个亮堂堂的声音:“杨雪音,你小丫头又跪在泥地里挖坑!”

  我知道是谁来了,他叫陆静生,是陆叔叔的儿子,陆叔叔是世界顶级的试管婴儿专家,我的出生,便是由他主治的,我出生后跟着daddy到了纽约,他们家也从北京搬了过来。静生哥哥才十八岁,就已经从世界顶级的哈佛医学院毕业了,听说他的一个关于血液变异的医学的论述,在美国医学界引起了轰动,daddy说,这要是在国内,他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儿子”。

  当然了,我对这个是没什么兴趣的,我只要这么一个帅哥哥,能常来就好。

  “什么挖坑,我这是在寻宝呢!”说着,从泥地里捡出来一只蚯蚓给他看。

  “你想不想跟我去玩儿?”

  “想!”我随手把蚯蚓往身后土堆里一抛,两步跳到他跟前,大声地叫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摆摆手嫌弃地说:“你先去给我换身衣服,别靠近我!”

  竟然嫌弃我脏,我存心恶心他,立刻冲上去抱住他米黄色的大衣,两只带泥的膝盖在他的白球鞋上用力蹭了蹭……

  他不知道做了一个多无奈多嫌弃的表情,指着屋里有气无力地对我说道:“你去给我换衣服去……”

  我到楼上换衣服下来,他正好接完一个电话,冲我晃了晃手机:“音儿,你陆叔叔让我到他办公室取样东西,你跟不跟我去?”

  “去!”我从台阶上跳下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管干什么,只要跟在这个哥哥身边,到哪儿都是一件很拉风的事。

  陆叔叔所在的医院离中央公园很近,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乖乖听静生哥哥的话,在医院的走廊上坐着等他,换了二十八种姿势他还没有出来的时候,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陆静生,你被妖怪抓走了吗?拿个东西半个点儿还不出来,你是不是属蜗牛的?

  我翻身从座椅上起来,走到陆叔叔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哗啦一声件摔地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爸爸,你说的……都是真的么?你告诉我不是!”

  低声压抑的怒吼,静生哥哥红着脸,手还保持着刚才摔件的姿势。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很绅士很阳光,还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眼,他这一声吼,把我吓得心脏都不跳了,站在那里,连推门都不敢。

  陆叔叔一脸平静的空洞,空洞的背后,是绝望。

  静生哥哥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陆叔叔的衣领,我看到他血红的眼睛中泛出湿润恨意:“爸爸的错,让音儿承担?爸爸,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医疗事故可以掩盖的,这……这……是谋杀!”

  什么错,让我承担啊?他们俩这是干什么呢?

  “静生,我的儿子,音儿血液变异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了,当初你蒋阿姨生下音儿的时候,我检查了她没事,本以为那人良心发现,没有对医疗室的东西做什么,后来我突然想,怀孕期间的女人如果收到了药物刺激,这种刺激很有可能被胎儿吸收掉,所以当初才会突然跟着你小飞叔叔把家搬到纽约,就是担心这种事的发生,现在终于确认了,事实就是这样,这丫头活到24岁,就是极限了,我再想拿侥幸安慰自己都不可能了。蒋家帮过你爷爷、帮过我都太多,我却害了人家姑娘,害她在24的年龄就得死……”

  静生哥哥茫然地放开他,他拿着那封诊断书瘫靠在桌子上,摇着头说:“不会是这样的,事情会有转机的,音儿她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空落落的,好像心里被什么扎着,盯着,喘不过气,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了。

  陆叔叔把手伸到旁边的抽屉里,不知道在摸着什么东西,他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静生,你是我儿子,你年纪轻轻就能在医学界有这么高的作为,以后一定比爸爸厉害,爸爸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两点,第一,好好学医,尽你最大的努力救她;第二,一定要记住爸爸这句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我看着他右手的动作,惊恐的瞪大眼睛,连叫都叫不出来。

  因为我看到,他右手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把黑色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自觉地把手捂在了嘴巴上。

  “啪”的一声枪响,硝烟之下,子弹在他的脑袋上,开了一个大洞,温热鲜红液体和碎裂的**,四散到了办公室的墙壁,溅得静生哥哥满脸满身都是,他睁大眼睛,一下趴到尸体身上,目光里,连半点儿神采都没有。

  “爸爸……爸爸……”他茫然地摇着那个头上带着大洞的尸体。

  静生哥哥手上的那封印满血迹的诊断书,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在门口飘落下来。

  我抓起那张诊断书,转身撒开腿一口气奔到大马路上。

  那些沾着血的诊断说明,那些一个个拼出来的幽灵字母,血液变异,死亡说明,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双腿突然无力,后会在沉睡中死亡……这些都是在说我呀,未来的我……

  我想到了daddy,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我沿着第五大道,一直跑到84街,颤抖着喘着气停在那幢别墅门前。潜意识里,我似乎就是想来这儿,也许是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了。

  我趴在铁门上,一种极为慌乱的恐惧在我脑子里不停地闪烁:“开门……开门!”

  我失魂落魄地叫着。

  门口的那几个保安都没见过我,而且我现在也是一种披头散发的状态:“哪里来的野孩子?去去去,别在这里玩!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野孩子?!”哼,我冷笑一声,虽然我的成长中很少离开daddy一百米,但我知道,很多同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是,我姓杨,但和这里没有关系,如果六年前……不,没有如果。

  “这是中奇董事长的家,你毛孩子到外面玩去,再不走,我们可要赶你了……”

  我正要转身,突然看见,隔着门,我能看到里面的那个小花园里,我的母亲,正站在一个小女孩旁边,弯着腰给她用毛巾擦脸。

  “妈妈……”我大声叫她。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叫她,也是唯一一次。

  那个女孩儿好像听到了声音,她转头看到了我,她回头把那个女人推到屋子,然后走出来,给我了一个得意的笑。

  那一刻,我感觉站在这儿的杨雪音是不存在的,其实我早就死了,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

  我手里握着那张鲜红的诊断书一个人走在第五大道上,做出了这个影响我一生的决定。

  那天,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我溜掉了。

  他们会找,会在纽约所有地方找,但绝不会首先想到机场。

  他们会找,他们甚至会出国找,他们会到所有讲和英的国家,但绝不会想到俄罗斯。谁会敢孑然一身到一个言语不通的国家流浪呢?

  而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因为,我不想回来了,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我在机场的售票口,拿出所有的钱找到了一个胡子拉碴、落魄到底的男人,他给了我飞往莫斯科的机票

  一个落魄到最底层的人,往往都会有这种魅力,即使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护照,也没关系。

  接下来的发生的事就像一场噩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