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传奇 09北国冬,首尔恩情;初识世事百态(二)
作者:绍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喂!”

  我转过头,是跟我同屋的一个红头发的大女孩儿,“小不点”也跟在她身边。

  “要不是叶菲姆大哥护着你,早把你赶出去了!你还要死皮赖脸地分我们的食物多久?你穿着厚衣服什么也不干,我们都要饿死冻死了,还要分吃的喝的给你!不要脸!”

  我把身上唯一带着纽约记忆的大衣脱下来扔给了她,转身走出院子。

  寒气逼人的银色装束盖住了贫穷和肮脏,只有在这种时候时间万物才是平等的,天地一色,没有华贵和贫困之分,万巷无人,没有富足与饥饿之别。

  可是大雪一退呢?所有的丑陋和不堪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线,容不得你不看不想。

  我不怕死,可我不想无声无息地就死在这个不知名的鬼地方,死后的尸体也会像垃圾一样,不知道被人拉去丢在哪里。恍惚间,长街的尽头,似乎浮现出曼哈顿上东区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别墅,炉火通红的别墅里,华丽贵妇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她身穿绒白色的小袄,捧着一大块蛋糕,贵妇叫她:“芊然,火鸡熟了,快来吃了!”那女孩儿骄傲地冲我扬了扬下巴,眼睛里满满的得意。白色的漆房里,一家人吃着火锅谈笑,冰天雪地的窗外,我一个人席卷在漫天的冰雪长街上。

  这么长时间了,本以为不会再流泪了,泪水被冻住的时候,我忽而笑了笑。

  一件厚重的长衣“啪”地一声砸在我身上,我回头,正瞧见叶菲姆哥哥,他一脸愤怒的对我说:“不要把它给任何人!”

  我结果衣服,许久,问他道:“这里那里有网吧?”

  “你要干什么?”

  “很久以前,我听到有人说,‘这世上不怕被利用,就怕没人用,要成为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这样才有谈判的资本’,现在,我可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眼睛里现出迷茫的神色,困惑的看着我,许久才道:“要是因为他们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救过我,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我把衣服穿上,回身向院子里走去,淡漠道:“你保护我一时,不能也不会愿意保护我一世,明天带我去网吧吧。“

  走了一段距离,才听到身后他说:“明天下午六点,你到街口等我,记住,千万不要走远。”

  狂舞的冰雪碎末打在破旧的窗户上,一批一批地从窗上破裂的地方钻进屋子,我茫然的抬头看看白茫茫的天,以后要靠自己了。

  第二天,跟着他到了一个网吧,他充了一台电脑,还想再充我的,被我制止了,他没说什么,而是掏出一瓶烧酒给我。

  “我不喝酒。”

  “喝点儿吧,平时都喝不到的。”

  我摇头,目光在这一排排的电脑上巡视。

  他也就不再管我,自顾自的打游戏,我在这异味弥漫的昏暗厅里走了一圈,果然看到这里有好些废弃的电脑,我大致看了一下,都只是些小毛病而已,却废置不用了。网吧的老板正猫着腰折腾一个坏掉的电脑,看样子他已经折腾了好几台了,应该都没折腾出门道来。

  “cpu烧坏了,换个cpu就好了。”我上前说。

  他一错愕,看到身后站的是个孩子,立刻粗暴的摆手道:“去去去,一边儿呆着去……”刚转过去,他有些犹豫,回过头问我:“他娘的什么是cpu?”

  我不理他,从旁边一台废置的机子卸下来装上,电脑立刻恢复正常,那人啧啧两声,叫道:“真神了,他娘的你懂电脑?”

  我点点头:“你这里机子的问题都不大,我基本都能修好。你付我钱,我只要市场一半儿的报酬。”

  当我折腾到半夜,把换来的一堆卢布扔给叶菲姆哥哥的时候,他错愕了半天。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一阵欢呼声,叶菲姆哥哥把过冬用棉絮和冬衣都买了回来。我躺在床上,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这下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吧。这些日子,因为我的存在,他们的埋怨和不满,甚至有几个差点和叶菲姆哥哥打起来。

  人有用和无用时,获得的目光果然是不一样的。

  接下来一年多的时光里,我都平安无事地待在这儿,在叶菲姆哥哥的陪同下,给人修电脑,或者自己看一些这方面的书,到附近的学校里听他们讲课,甚至在第二年的冬天,我还成功组装了一台电脑,把它以低价卖给了一个网吧老板。

  我也碰见过当年诬陷哥哥那个红头发的混混帮老大马克西姆谢尔盖,但每次都因为有叶菲姆哥哥在身边,他瞪了几眼就走掉了。

  又一年的春天,莫斯科的冰雪还没有融化,我带着新装好的电脑,没有等叶菲姆哥哥,一个人给网吧老板送去了。

  碰到马克西姆他们三个人是在下午拿着钱回来的路上。

  马克西姆身边的那个男孩指着我恶狠狠地说:“就是她,多管闲事,要不然叶菲姆那个崽子早就进去了,哪还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

  另外一个是女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她扬了扬下巴:“听说你会修电脑,拿了不少钱吧,都把钱拿出来!”

  马克西姆一努嘴对他们两个道:“叶菲姆那个王八蛋,有钱了就敢在我们面前横,看老子不断了他的财路!去,把她打残了,看她还能不能修?”

  我信这拨坑蒙拐骗的人完全会在光天化日下打死我,然后丢到什么地方就走,对于我这么一个没有身份证,没有护照,甚至连出生证明也没有的人,就算有人知道了,也不会管,也管不了。

  本能地撒腿就跑,身后他们就像饿虎扑食一样一边骂一边追。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太阳光渐渐暗了下去,在生命的威胁下整个人都要跑死了,路上的雪慢慢变厚了,林子渐渐多了起来,我这才知道已经跑到莫斯科城外了,马克西姆他们的脚步也早就慢了下来,也不骂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那雪地里继续向前。

  我回头看他们,他们也气喘吁吁地,却仍在身后不远处的地方跟着我。看来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死我了,突然心里一急,脚下一滑,翻落大路,跌在路边的林子里,长时间狂跑后猛地停下,肺里血气猛地翻涌,一口又腥又甜的东西吐出来,染红了身边的雪地。

  他们在上面停下来,捂着肚子喘道:“你还跑呀!你他妈怎么不跑啦?”

  面对面的距离激起了死亡的恐惧,起身从雪窝里爬起来向前狂跑,没跑多远,我就停住了:前面一个大沟就像个小型悬崖,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就站在悬崖边上。我回过头,他们三人停在我身后不远,也已经筋疲力竭了。

  慌乱之中从雪堆里捡起一根枯树枝,换不过气的沉重喘息声伴随着双手不能抑制地颤抖,在夕阳下显得极为可笑。

  马克西姆嘿嘿一笑,喘道:“你小崽子还要拿一根烂树枝当武器吗?”

  他身边那男孩道:“跟她废话什么?这丫头害的我们差点跑死,打死她扔下去算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沟,跳下去十有**会摔死,他们要我死,我也不要让他们好过,与其这样无声无息的摔死,不如勇敢的去博一次。

  那男孩凶狠的向我扑来,我立即树枝去隔,他轻轻一挥手便抓住了我手中的树枝,直把我往他那里扯,我扯不过他,慌乱中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心中闪过,伴随着马克西姆和女孩儿的大笑,我在拉扯中把他绕到背靠悬崖的位置,突然不再回拽,而是猛地向后一推,借着树枝的把他向后推去,他“啊啊”的一连串大叫在这片悬崖响起,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马克西姆和女孩慌忙跑到崖边,那男孩的声音也消失了,他们大叫:“果戈里,果戈里……”

  我杀人了,我杀了人!

  他们回过头对我叫道:“你杀了果戈里,你杀了他!”

  我茫然地站着,心脏乱跳不已,我不想辩驳,也无从辩驳辩驳,的确是我,把他推了下去。

  马克西姆像雄狮一样扑过来狠狠地将我摁在雪地里,拳头和鞋子疯狂地向我砸来,头上、腰上、两肋上、腿上,不知名的地方,以一种要将人砸碎的力气闷过来,骨碎了一般疼着。我没有护住头部,不知道是哪儿的鲜血流到眼睛里,嘴里又腥又甜,我眨了眨眼睛,分不清里面是泪水还是血水。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看到了雪地上被鲜血染红的白色东西,就像被陆叔叔开枪后四溅的鲜血染红的诊断书一样,四周回荡着同一个声音“这丫头活到24岁,就是极限了”,再仔细一看,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蒋心仪,她穿着毛绒绒的纽约最富贵的毛皮大衣,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胸中彻骨的恨意一瞬间被点燃,突然一种同归于尽的想法油然而生。

  我右手拉住马克西姆的裤脚,另一只手抓住女孩儿一只拳头,借着雪地的松软和地势的倾斜猛地向雪崖滚去,伴着他们两个人惊慌的尖叫,在一阵腾空中,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