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了城郊的一个地方,这里并非当年那个聚居的地方了,密集的小楼房破旧不堪,歪歪斜斜像是要坠下来似的,门口却依然是污水横流,异味肆虐。
此刻已然到了下午,天却灰蒙蒙的飘着鹅毛大雪,阴风刺骨,令人倍觉凄冷。
他们将我带到二楼一个脏兮兮矮门前面,我伸手敲了敲门无人答复,那人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只找到了他的工作和住处,并没有打扰伊凡诺夫先生。因为事先没有约,这个时间他大概在工厂还没有回来。”
我点头挥手示意他出去,独自等候在这里,阴森森的冷风从楼道上破碎的窗户中袭来,在冰冷中卷着潮湿的霉味,无处不在的散落在这昏暗的空气中。
我抬头看着黑黢黢的墙壁,触摸到了满油污的掉漆木门,记起那时他跟我说的话:“我以后也要有自己的一间房子,结了婚,带着女主人住在那里。”
这是当时莫斯科所有被遗弃的流浪孩子最大的愿望,也是他们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噔噔的上楼声,他提着一个塑料袋和两瓶白酒就上来了,那是时隔八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身材高大,头上戴的帽子已然破旧不堪,避开微遮的帽檐我还是能看到他的脸,带着酒色的皮肤,瘦削的下巴上还残留着细碎的胡渣,一双眼睛望着我时茫然无物。
我就那样站在他面前,不晓得这么久后见面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大约过了半分钟,我抬起头望着他,眼圈红红的,叫了一声:“伊凡诺夫哥哥!”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半晌,眼睛里充满了诧异和疑惑:“音儿——?”
他把我带到屋子里,打开灯,屋子里和楼梯里一样冷,炉子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冷风呼呼的破碎的玻璃处灌来,凄静寂寥之中连风声都倍觉凄冷。
我不禁感伤,抬起头对他道:“伊凡诺夫哥哥,你以后不要去那里上班了。”
他搬了把凳子坐在靠近窗户的灌风处,浓密的棕灰色头发遮住了他的深蓝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前还要不善言辞:“没关系,那里挺好。”
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我给你一份工作”之类的话,就好像他是一直保护我的那个大男人,如今怎么让我说出恩惠的话。
絮絮问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话不多,一句两句的回答着,我知道了之前住的地方被拆了,那些孩子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至于我这些年的经历,我不说,他也不问。以致于问完了这些,便再无话可说了。
我坐在他对面,气氛有些尴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不同往昔,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
桌子上还摆着他刚带回来的两瓶酒,我过去想把它们拧开,他一把夺了过来,说了一声:“我来。”把瓶盖轻轻一转,微的一声响,便将它们拧了下来。
他拿出两个杯子,问我喝不喝,我还未回答,他突然尴尬的笑笑,道:“我忘了你不喝酒。”我忽而想起来那年他带我上工的第一天,回来时悄悄买了酒给我喝,我告诉他我不喝酒,他便一直记到现在。
我抬起头对他道:“喝,早就喝了。”这些年凄冷难熬之夜,便是泡在酒吧里度过的。
俄罗斯的酒是御寒用的,度数很高,我刚灌了两杯,便有些醉了,他把袋子里装的下酒的饭菜也打开了,我没有喝酒时吃东西的习惯,此刻却也想要吃了。
我抬起头静静看着站在面前结实高大的他,突然泪水模糊了视线,道:“我好想伊凡诺夫哥哥。好想daddy……”
他吃了一惊,回头看着我茫然不知所措,我不理他,把头埋在腿上泪水涟涟,伊凡诺夫哥哥对我很好,他竭尽了他所能做到的对我好,daddy也对我很好很好……
哭过之后,我抬起头,继续同他喝酒,刺鼻的酒味儿散发在这冰冷的空气中,我将一杯猛喝了下去,他却再不像刚才一般凶猛地喝了,只是陪着我稍稍喝一口。
带着醉意,我一只手托着腮,诚恳地对他道:“伊凡诺夫哥哥,你不要再到那个地方去了,明天到lutel公司找鲍里斯高曼先生,让他给你安排个工作。也不要什么难的职位,就轻松一点,先到后面部门工作,能学会一门技术,是最好了。”
他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心里突突的,只怕他不肯答应。
半晌,方才见他点了点头。
不知从心底何处涌来的开心,盯着他看了许久,便让他陪我出去一趟。
那天晚上,莫斯科天寒地冻,却不曾飘雪,我和伊凡诺夫哥哥并排走在街道上,他一直走在靠近马路内侧的地方,我看到穿着高跟皮靴的自己却仍然只到他的肩膀处,不禁有些好笑。
那晚,我微醉着一步一滑地唱了好些歌,是俄国的,还是小时候daddy教我的,记不清了,总之是比较欢快地那种。
他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边走边听。
正走着,突然脚下一个趔趄,他及时拉住了我的手腕,看我酒醉,便没有再放手。
我心下不豫,把手抽出来直接牵紧了他的手。这些年,我是有些低温症的,此刻握紧他的手,他的热辣辣的温度自手心传来,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暖。
他什么表情我看不清,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他始终不说话,路灯下,我握紧他走在那里,只从心底里觉得他亲近异常,却似乎又疏远无比。
第二天早上是在酒店醒来的,鲍里斯高曼的一个电话把我从昏沉中拖醒过来,他告诉我伊凡诺夫哥哥已经去公司报到了,我挂掉电话,努力想起昨天晚上和他步行去阿尔巴特街买了衣服,之后酒醉,就自己到酒店里睡去了。
强迫自己从尚有些混乱的思维中正常起来,我让他们订了回纽约的机票。
叶菲姆伊凡诺夫哥哥,异国他乡第一个真心待我,我此生亲近异常又陌生无比的人,再见。
那些日子,次贷危机纵横的更深了,而千叶俊介忙着扩展市场,将摩根的势力从西部和南部蔓延到了东部地区,从四面八方渗透到纽约,夹击着摇摇欲坠的贝尔集团,许世昌不堪巨变,一气之下病在了医院,公司事物则交给了他那个碌碌无为的儿子许颖业,即便许世昌对他儿子的处事再不满意,却也是有心无力了。
相比之下,我就清闲了很多。一直以来,我只是扮演着一个救火的角色,此刻在这风平浪静的情况下似乎没有我太多事情。我会在晚上到华尔道夫密切注视着摩根的行动在商界带来的各种影响,后半夜离开那里然后找个酒吧醉酒到次日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