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狠狠地踩了下去,他那只薄手套怎抵挡得住玻璃,血瞬时就顺着玻璃片流了下来。他没有挣扎,一声未吭,只是别过脸去一动不动地忍着。
周围的人张大了嘴巴,没有人说话。整个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爵士乐还在低沉的响着。
我走过去,高跟鞋猛地踢了过去,那人“啊”一声,抱着脚跳了起来,我不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那经理发火:“你这经理新任的吧?”
他“嗯”一声,我道:“戴斯李走了才新任的,这机会不容易,好好揣着,可别丢了!”
那男的这才缓过来,被他夫人架着,一脚着地,对我叫道:“你是谁呀,敢来我这儿管闲事?”
我盯着他,反问过去:“你是谁?你这儿指的是哪儿?”
他夫人瞪了我一眼:“哪儿来的野丫头?知道我们是谁吗?就敢来撒野!”
“是谁?正好说来听听。”
“告诉你,我们可是蒂美公司的……”
“蒂美?偏安一隅总是夜郎自大。”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蒂美,博彩行业,最大竞争对手的是墨德里。很好。”我道,“明天开始,不会再有这个公司了!”
他们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呢?”
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一样,我轻声道:“回去好好跟你父亲老威尔说说,别等到明天公司关张的时候,他老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罢,不再看他,我对许连强道:“起来吧。”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收拾那堆碎玻璃。
我知道他生气了,换做是我,我早就跳起来把那个不识好歹冤枉我的人顺着楼梯道扔下去了。可此刻的我却不知道怎么做,只能把声音提高一个分贝:“起来吧。”
他将捡起来的玻璃片放在托盘上,语气淡漠:“杨小姐,请回吧。”
就那样,周围的人看着站在那里的我,我看着蹲在那里的他。从未有过这种事,我根本不知道何处入手。
他站起来,捏住扎在右手带着血的玻璃,用力拔掉丢在托盘里。此刻的我只感觉做了一件错事,但却像孩子一样丝毫不会处理。潜意识里自带的东西,未曾经过大脑处理,我突然握住他的手臂,开口道:“对不起。”
这个词遗忘得太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会说了,今天说出来,连自己都没想到。
他转过头看着我,因为是无意识所以真诚吧,我也盯着他,低声道:“对不起。”
他看着我好久,突然轻声道:“没事儿……”
那时的我,时隔那么多年后,第一次真诚的向别人说出这三个字。
我拿着纱布、碘酒和镊子回去的时候,他坐在屋子我们玩牌的地方等我。我道:“把手套摘了吧,给你擦点药。”
他抬头看着我道:“啊……不用了,这些东西我拿回去就行了。”
我道:“我会裹伤,不会很痛的,你把手套摘了吧。”
他没有听,笑了笑道:“没事的,伤得不重,我自己来就行。”
我低头看着他那双不肯摘下去的手套,这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戴着那双什么用也没有的手套。前年的那个圣诞夜,在华尔道夫门口,飘雪之中我看到他领口处交错的伤痕。
是啊,落在唐日宏手里,他怎会放过他。
我紧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湖水一般深邃不可见底,我道:“手上有伤,对吗?”
他随便玩笑着把弄桌上一瓶碘酒,顺带避开我的眼睛:“嗯……刚才在大厅里你也都看见了,不是扎在玻璃……”
不想跟他废话,我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摘开他黑色的手套,他想把手抽回去,我握紧他道:“别动!”
才刚翻开一个口,里面就泛出了红肿和黑紫色的伤痕,新的旧的,纵横交错,张着口子,十分可怖。不知道这伤口的主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翻开他的领口确认一下他身上是不是也像手上伤得这样严重,可是刚上前,他便立刻向后仰身,推开我的手,急道:“音儿,没事的,别看了。”
我放开手,看他的样子,不用翻开衣服看也知道怎样了。他浅浅一笑,把手里的碘酒递给我,道:“替我擦点儿药吧,确实挺痛的。”
我把手套慢慢从他手上褪掉,不忍心看那满是伤痕的手,连手指和指甲处都带着血痂。我把浸了碘酒的药棉按在伤口处,他开始谈笑起来。
他低头瞅着我的眼睛:“音儿是第一次说对不起吧?”
“是。”
“看起来你也不像是会说这句话的人。”
“……”
“找到是谁了?”
“没有。”
“那怎么不怀疑我了?”
“只是觉得不是你。”
他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忽而认真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音儿,你为什么怀疑是我?”
我抬头道:“生气了么?”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嗯,刚开始是有些生气,可你道歉后就不生气了。”他认真道:“音儿,对不起,那天那样说你,别怪我。”
我淡淡道:“没什么。换做是我,说不定就掐死你了。”我把药棉换一个地方摁住,在浸了药的伤口处缠上纱布。
他笑道:“音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很想听呢。”
我顿了顿,怀疑他的理由很简单,但他也许不知道,我把用过的药棉丢在垃圾桶里:“因为只对你没有防备,别人没这个机会。”
没抬头,所以没看到他此刻的神情,良久无话,最后只勉强笑道:“音儿处理伤口很熟练呢!”
而我无意识的话就是才是让人如鲠在喉:“给自己处理的多了,所以就熟练了。”
正好瞧见他的目光,他止住了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柔和,但却像是很多痛,我看了也不由得伤心。良久,他道:“那音儿自己小心点。”
他再转移话题的时候,另一只手我都给他裹得差不多了,他笑道:“除了我,你还有一个人没有防备,知道是谁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经他这么一提醒,只觉得好像是还有一个人。
他注视着我,目光柔和,轻声道:“音儿动情地时候最不会防备人。”
那时,一心想着那件事的我不会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只是想,对,是她!
激愤之中,我将电话打到米高梅酒店。
“帮我查一下前天送到福利院的那个女孩是不是被人接走了?”多么渴盼他说是。
“没有啊,杨小姐,她一直待在福利院里,没有人接她呀。”
“我要的是确认之后的答案。”咬着牙狠狠道。
“是,杨小姐。没有人接她。”
“有没有人……去看过她?”
“没有,杨小姐。”
“很好。”我挂断电话。血缘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关系,不爱就是不爱,是不是亲生又怎样?可事到如今,我竟然还在幻想,这一厢情愿的期盼,险些要了我的命,更令我对自己无比恶心:生下只有半条命的我,不养我,不管我,我为什么还是忘不了他们?还是忘不了!还是忘不了!
我扯住桌布,向外掀去,桌子上的东西哗啦啦摔下去,但是整个桌子还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故意和我作对。掀开的桌布下,一直邪恶的小天使还在眯着眼睛对我笑。
笑,我让你笑!
我拖住桌底,用尽全力掀翻了去,那张桌子在地上翻了几个圈,“咣当”撞在门上,摔了个七零八碎。
许连强一早站了起来,他喊道:“音儿,音儿……”
我不理他,径直向外走去。
搞清楚了,那个女人交代,在她赌输没钱的时候,这家赌场的分区经理——那个逃掉的戴斯李找到她,让她手上沾着药粉演了这么一出戏,我扶她起来时,这药粉就自然而然的粘在了我身上,只是药力推后,且接触的药量小,时隔几天才发作出来。
下午回到酒店,我把头埋在被子下面,还未闭上眼就睡着了。恍惚中只觉得忘记了什么,内心深处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越久跳动的越来越厉害,醒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透过没拉窗帘的玻璃直直的照射着我的床,照的我满头都是汗。
淋浴头里喷出的热水冲刷着神经,我拿上衣服下去。
那个女人手上的药粉太过罕见,他一个小赌场的经理不可能有,这么缜密的下毒计划,也不是他能想得出来的;而昨天故意羞辱许连强的蒂美公司,究竟是谁才能指使得了他们?
我绕着赌场走了一圈都没看见他,许连强,他人呢?担心的事,只怕已经发生了。
我接过一杯香槟,走到里面角落里一个一只手托着腮帮无聊发呆的女郎前,我也不多话,直接把支票推在她旁边:“许连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