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摔在身上的风衣收起来,微微一笑道:“不去信一次,怎么知道不能信?我那时如果不信她最后一次,日后肯定会留下遗憾的。”
我冷笑:“那多好,把命搭进去就没有遗憾了!”
他抬头轻声道:“谢谢你,音儿。肯救我出来。”
总是这样,他不吵,让我无处发火。他的思维本就和我不一样,我跟他说这些又有何用?当然,我的思维也不正常。
我过去把他手上的风衣接过来,对他道:“准备做手术吧,要是出点差错,日后会很疼的。”
他脸上闪出一丝忧心与悲凉:“你怎么知道?”
我把风衣挂在墙上。
不想理他。
他看向我眼神中似有哀伤和不忍,终于道:“音儿,很痛吧?”
我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我身上这些从小带到大的伤,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经他这么一问,想到这些年孤单一人浑浑噩噩、似人似鬼的竟也长大了,一种悲凉之情涌上心境,心头的滋味难以言喻。
我走过去,斜坐在他床边的靠椅上,认真地问:“你饿吗?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吧?”
我刚出去就拎着东西回来了,他打开后脸色只有一瞬的诧异,不过还是被我瞧见了。
我把耳机摘了去,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他摇摇头,微微一笑道:“音儿,你怎么会想起来买这些的?”
我茫然闪出一丝不安:“出了门就是,我就买了,怎么啦?”
他摇头轻声笑:“没什么。”
他手上缠满了纱布,我帮他把袋子里的汉堡和可乐拿出来,那可乐在这三月时节不免有些冰手,他见里面只有一份,抬头问我道:“音儿,你不吃吗?”
我摇摇头把耳机重新塞回去,道:“我不饿。”
小护士拿着输液瓶进来的时候,看到许连强手里的东西不禁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许连强示意她噤声,她或许不解其意也或许没看到,大声叫道:“你怎么能给病人吃这个?”
我意识到了什么,但弄不清楚:“怎么啦?”
她叫道:“汉堡和可乐都是垃圾食品,不能给病人吃。尤其是带伤的病人。这些都是常识。”她的声音像是说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听的,“你看,这可乐还是冰……”
“行了!”许连强打断她道,“你出去吧。”
我重新插回耳塞,头歪着一旁的桌子,淡漠道:“我不知道。”
许连强握住我的手,他语气中含着几分愧疚和不忍:“你生气了吗?”
我甩开他的手,眼睛瞅着桌子上鹅黄色的木漆,摇头道:“
没有。”我是真的没有生气,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么些年了自己还不清楚?用的着别人再挑开说明?
没错。这些年,对别人而讲的常识,对我而言却如苍茫遥远的宇宙黑洞,我委实不知道,也没有人教过我什么事情本应该怎么做。只不过这确实怪不着旁人。
屋子里没开灯,渐渐暗了下来,我走到窗户边,打开窗坐了上去。
冰冷的夜风扑面刺来,周遭远离市区,没有灯火,暮色过后漆暗一片,亦看不到半个星辰。我靠着窗边的棱台,在这黑暗的遥远之处,daddy在干什么?他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流泪?他的周遭,也是一片漆黑吗?
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daddy不会每每伤心,我也不会这般痛苦,我会每天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黏在他身上,直到死的那天也偎依在他怀里,让他抱着我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我也不得不面对蒋心仪和杨朝河,不得不面对那个家,可是我该怎么面对呢?
一看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就会想到被抛弃的我,想到那年陆以远开枪在我面前自杀的场景,陆以远说,我血液的变异是因为有人要害我母亲,我作为一个胎儿不过帮她吸收了药力,替她去死而已,能活到二十四岁就算是奇迹了;我会想到他们当初为了杨芊然和张君豪,为了她自己留在中奇集团,狠心把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送给别人;我还会想到,初次见她时,为了安抚杨芊然一句,她对我毫不留情的训斥……
她们一家人在我面前晃动的每一个身影,都让我感到无比的憎恨和恶心……
也许,我这一生,真不如从来没有过,或者是悄无声息的死了好。
“音儿,你下来!”
不知何时许连强从病床上悄无声息的站到了我面前,他一只手拦在窗上,将我与窗外悬空的世界分开,一时情急他脸色涨的通红,看我不动便一直拦在那里不肯移开。
我低头从窗上跳下来,看着他“嘭”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窗户,将这个小小明亮的屋子与窗外漆黑空洞的世界隔了开。
他对我道:“快去睡吧。”平淡的声音里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语气。
我,不是会相信别人的人;也,不会和谁的生活走到一条轨道上。一匹狼,离开了狼群太久,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我也是,隔开了太久,已经不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了。
我,落在了这个城市的遗弃者,绝望而无聊的生活中,白天喝酒,然后带着一身的酒气至夜方归,许连强从病床上起来扶我,我推开他靠在椅子上倒头就睡。
中夜一寸寸更深的漆黑来袭,微微地翕动如同巨大的渔网一样渐渐笼罩全身,我的酒气和冷汗浸的身体腻湿,本能地抽出刀横过去。
昏暗的月光里,他拿着一条淡青色的毯子,在我身上披了一半,而我,对应的是,刀刃正对在他的胸前,还有,陆坚见过我黑暗里蹬人的眼睛,他对千叶俊介说的是,绿光里透着凶狠和邪气,比荒漠上遇到的野狼还要恐怖三分。
他就直视着这么一双眼睛,温和中心痛的看着,直到里面的邪气渐渐褪去,他把我手中的刀轻轻地摁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微微笑道:“晚上挺冷的,别着凉了。”拉过毯子轻声对他我道:“睡吧。”
黑暗中,我看的分明,就是那双被唐日宏那把尖刀刺得血肉模糊的手和那双让人永远都猜不透也抗拒不了的眼睛。
许连强还是许连强,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是安静。
每天,会有护士来帮他换药,或者输液,也会在到点的时候送来饭菜,有时候他也会自己去拿,但是自己去拿的时候,他都会拿双份的,无论音儿在与不在。
杨音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很奇怪,走到他的世界就更加奇怪了。本来在纽约的时候,一个奇怪的敌人出现在这个贝尔集团的大公子面前,面貌清纯至斯的女子竟然是心冷手辣又绝顶聪明,他原不想和这样的人扯上是非,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他,哪怕身处险境,绝望痛苦,她却从未害过别人。
不管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在想什么,她的眼睛,始终是单纯的。
许连强很想留住她,他表现出来的“很想”,甚至她都能感觉出来一些。比如,不管夜有多深,整个医院都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他病房的灯总是亮的,门也是开着的;比如她晚上睡觉不实,他会醒来轻轻地拍拍她,可她总是会睁大迷离而痛苦的眼睛防备的看他一眼;再比如,她在的时候,他会真的想逗她说话。
自从那日她在赌场和唐日宏说“赌我吧”以后,那个丫头很任性,她在许连强面前的一举一动,都会让许连强感到无比的心疼和痛苦,对她了解的越深就越痛苦。
可是,杨音,她把这里看做不想来又不得不来的旅社,从来是深夜醉归,醒了就走,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不心疼满身伤痛还一心照顾她的许连强,她从来不会心疼,或者可以说是,她不能感受来自别人的心疼,所以从来不会心疼别人。
如果说这些都可以忍受,那么有一件事,许连强就受不了了。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看见音儿了,没有一声道别,没有任何前兆,她仿佛把他忘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许连强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这个丫头,我,确实有些把他忘了,确切的说,是不想去想。
那天是我唯一一次没有醉酒过去,我从宾馆醒来,直接到这里,还带来了病人可以吃的——水果。
门是关着的,推开门的时候,空荡荡的,许连强不在,我一时有些茫然,拉住走廊里的一个小护士道:“这里的那位病人呢?”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草,抓着我道:“你就是许先生的家属吧?你快去看看吧,他伤还没好,硬要出院,我们都劝不住!”
我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他正在前台说什么,我站在后面冷冷道:“身上的伤好了吗?就要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