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日宏看我一眼,没再说话,一拍手,两个打手从里面的屋子里拖出来一个人,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手上的纱布被强行扯去,更添了新的怖人的伤口,黑色外套里露出的衬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完全被浸染的一片鲜红。那两个打手松开手,他根本支撑不住,摔了下去,我连忙上去扶他,他身子沉沉一摔,连我也跪在了地上。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冰冰凉的,像是被冷水浇过,全身的血水和冷水混在一起,哪里都是鲜红的冰冷,嘴唇上咬得血淋淋的,满是齿痕。不想他们下手如此狠,才多长时间,他们竟然把他打成了这样。
我咬牙,扭头道:“你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身后他邪魅的笑,拉长声音道:“一般,一般,我还嫌不够呢!”
他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很平静却很用力:“你还是来了!”我看着这样的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很复杂。
唐日宏在身后笑道:“差不多行了,杨小姐,看也看到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是再过三个小时你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来,他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可能再看他一眼自己就真的会不知所措,起身准备离开。他好像有话要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看着他心里的难受,道:“你要说什么?”
他的手轻轻碰到了我脸颊,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要再回来了。走吧,音儿,你帮我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卷进来了,这件事与你无关,千万不要再插手了。”有透亮的泪水在他眼睛中划过:“音儿,见到你过来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丫头,你要好好的,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泪了,因为好像看到他伸手要帮我擦,我避开他的手,对他道:“你等我。”
我强压着内心就要破散而出的野性,转身对唐日宏狠狠道:“你必须找医生给他治伤,我要见他好好的。他要是死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你们所有人。”
一个晚上大脑已经不能再思考问题了,我开着车再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一刻钟就要到四点了,我把手里装钱的箱子扔给唐日宏。
他打开箱子的那一刻脸上抑制不住的惊喜,身边的人已经嚎叫起来了。像是饿久了的虎陡然见到美食一样。
我道:“他人呢?”
唐日宏一挥手让人把他从屋子拖出来。
是我大意了,我以为他答应了我就真的不会再对许连强动手了,无意中我拿许连强做了赌注。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我上前抱住他,只觉得他通身冰冷,一动不动,我茫然的心痛,道:“他死了?”
唐日宏走过来笑道:“没死呢!”说罢,抬起脚就往他身上踹,我心中一急,伸出胳膊挡住了他的脚,被他踹到的胳膊一片生疼,我抬头看着他:“你……”说不出话来。
唐日宏嘿嘿一笑,转身带着人离开消失在了窗外。看向许连强时,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牙齿拼命的咬住嘴唇,仿佛忍着很大的疼痛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在他抓着我时松时紧的手和低微的喘息中感受着到他生命的存在。
我伸手放在他嘴里拨开他紧咬的嘴唇,他虽疼痛却终究没咬下来,我只感觉自己越来越心痛,难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对他道:“你坚持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他带上车送到医院的,只是推他到急救室的路上,他挂着吊瓶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直到医生和护士把他强行推倒急救室。急救室的门“嘭”一下关上,把我一个人关在了外面。
我站在走廊上,并不明亮的光射在四周茫茫的草丛和树林中,也打在我身上,白色的衣服被血染得浸湿,好像被血水泼过一样,两只手上也沾满了鲜血,在扶过的墙上留下了两只鲜红的血手印。
刚才,在送他来的车上,他躺在后车座上,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一只手伸向我,在半空中,很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人喘得很厉害,我伸出手向后抓住他的手时,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痛。此刻也是,越来越喘不上气,就快要哭出来了。
急救室的门“嘭”一声开了:“哪位是病人的家属?”我站了起来。
“病人情况危急,想要见你,你进来一下。”
我感到心头汹涌的不安,无影灯下,手术还没正式开始,旁边的小车上已经扔了一堆带血的纱布,他旁边,吊瓶、血袋、氧气瓶,挂得都是,他伸手推开了氧气罩,我要帮他弄好,手却被他紧紧抓住了。
他紧紧凝视着我,眼角有眼泪划过,半晌,他声音很痛:“音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就叫你‘音儿’,不想叫别的。”
这是我昨天发脾气的时候说的,不想他竟如此在意,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音儿的,记不清了,好像是在纽约。
我点点头,道:“对不起。”泪水滑落。
他紧张道:“你别哭,别哭呀,音儿。”
我半跪着俯下身子在手术台上,他伸出手来替我擦泪,手指满是鲜血,便用手腕帮我擦了。
他突然道:“音儿,我爱你。”我抬起头看他,他微微地笑,说不清是甜蜜还是苦涩,道:“真的好爱你,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你救我出去的时候,可能是你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也可能是很早之前在纽约,不管我自己知不知道,很早之前就很爱你了。”他看着我的眼角渐渐有泪水滴落:“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是我怕再也没机会了,很想让你知道,又很担心你。你真的太让人心疼了,太让人放心不下,离你越近就越心疼,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担心你想不开。音儿,你的很多动作、很多心事都站在危险的边缘,你知道吗,丫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痛的让听的人发疯。而我,这么多年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来自别人的温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就要死了,他就要死了,他死了怎么办……
我耳边他的话:“音儿,真的好爱你,好担心你……”我站起身,问道:“为什么不做手术?”
医生还未开口,许连强摇摇头对我道:“音儿,不用了。他们给我用了药,我用不了麻醉剂了。”他平静的笑容中带着黯然的神伤。
用了药?什么药?难道是降低人体对麻醉药的反应那种?那种药我只是以前听说过,还从未亲眼见过。也就是说,如果强行给他做手术的话……
我抬头盯着医生道:“药什么时候失效?”
“根据药量不同有效时间也不同,可是病人现在很危险,如果不赶快手术的话,恐怕……”
“立刻手术。”
他拽住我:“音儿,他给我打上药的那时,我就知道我活不成了,我坚持下来,就是因为想见你,想跟你说这些话。”他央求:“音儿,我伤得怎样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很想你,什么都不要做了,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我呼吸越来越急促:“没听到我的话吗?立刻手术!”
“音儿,别这样,好吗?”
我抽出那把匕首横在脖子上,他吓了一跳,用力拽我,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狠心道:“许连强,你听好了。今日你若是死了,我也一刀刺死自己。我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他难掩的痛苦和焦急,那时的声音仿佛还带着一丝哭腔,只是我听得并不真切:“音儿,你别逼我,我会痛死的!”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好啊,你要是忍不住,那就让我们看看谁最先死!”说罢,我把刀尖往脖子上一贴,那刀何其锋利,许连强刚喊了一声:“不要!”鲜血就立即顺着我的脖子流了下来。
我期待地看向他,不知道这样是否有效,只见他再没有迟疑,决绝的吐出两个字:“手术!”
护士拿了一卷纱布放在他嘴里,无影灯的光亮打了下去,照在他暗红带血的衣服上,紧握刀柄的手指一动不动将刀尖顶在我脖子上不足半寸处……我想起强迫金熙正戒毒的时候,我是有报复心理的,用他的痛苦缓解我对金家的恨意。那时,便如现在一样,他痛苦地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现在,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如果对的话我一定可以坚持下去,但是daddy,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医生熟练地剪开了他的裤脚,揭开被血凝固的裤子,露出被暗红色血液包裹着的可怖的伤痕,晶亮的手术刀伴着浸了药的纱布摁了下去,他全身猛地一抽动,被摁了下去……
“啊……唏……”我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得厉害,空气呛到肺里像是要化做眼泪流出来了,手术刀还在配合着无影灯一下一下的继续,我,对别人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