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父亲跑完长途回来了，我刚进门，却看见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和父亲坐在一起闲聊。网.136zw.>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披肩，笑起来很好看。这时候母亲不在家，她已经不在学校门口卖零食了，偶尔在外面接一些针线活，没事了也去和一些新认识的朋友打打麻将，现在应该是在打麻将吧。
“这是你李阿姨。”父亲对我说。
我闻到空气里有一些酒气。
“李阿姨好。”
“真乖。”李阿姨笑了笑。
“爸，我妈呢？”我放下书包，“我都快饿死了。”
“谁知道你妈去哪儿了。”父亲抽了一口烟。
“饿了？阿姨带你出去买东西吃好吧？”李阿姨站起来。
“不用不用，等一会儿他妈就回来了。”
“那我就更不能久待了。”李阿姨转身面对着父亲，“那我也该走了。”
父亲没说话，李阿姨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走，阿姨带你去买东西吃。”
走出家门，婧儿坐在她家门口，正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看见这个陌生女人拉着我的手，就起了好奇心：
“小哥哥，你去哪儿？”
“我带他去吃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来？”李阿姨看着婧儿。
婧儿摇摇头，“不用了，我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李阿姨带着我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街头巷尾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外面，李阿姨给我买了一个煎饼，问我还想吃什么，我摇摇头，并不是不饿，而是不想要。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有听父亲提起过我有这样一个阿姨。所以本能地，和她保持了一些距离。
“想吃水果吗？”李阿姨问我。
大概是因为我看着水果摊的方向发呆，让她误以为我想吃水果。
我摇摇头，“不用了。”
“来吧，给你买一个吧。”
李阿姨说着拉着我的手走过去，挑起了水果。
“你想吃什么？苹果？梨？”她问我。
我摇摇头，“我吃饱了。”
“那就买个梨吧，水多，下火。”
李阿姨挑出一个大个的梨，黄澄澄的，付了钱，就把梨塞进了我手里。.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
“吃吧，别客气。”
她送我回到街道口，然后让我一个人回家：
“跟你爸说，有时间我再来。”
她笑了笑，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向我挥挥手就走了。我回到家里，手里梨才吃了一半。父亲看见了，沉默了一下：
“她买的？”
“嗯。”我点头。
“赶紧吃完，别让你妈看见。”
我赶紧大口吃起来。
“晚饭你还吃不吃？再吃点儿吧。”
“嗯。”我嘴里塞满了梨。
“别跟你妈说这个阿姨来了。”
“为什么？”
“呃。”父亲闭上眼，像在养神，“她们两个关系不是特别好。”
“李阿姨说，她有时间会再来。”
“嗯？”
父亲突然睁开眼睛，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起身走到卧室里去躺下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浓重的酒气。
母亲很快就回来了，好像打麻将还赢了些钱，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着今天手气真不错。父亲睡着了，呼噜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母亲做好了晚饭，给父亲留了一些。我没吃多少，就说饱了，准备去写作业。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母亲接过我的剩饭吃起来。
“今天不太饿。”
今天傍晚的事，我们谁也没有提起。然后就像往常一样，我和婧儿一起去找宇森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打了会儿游戏，接着听他弹琴。然后夜深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二十一
我本来以为生活会就这样很平静地一直过下去，但是有一天晚上放学回来的时候，我们刚走到街道里，就看到秦阿姨站在门口等着我们，奇怪得很。
“小衡啊，先来我们家待会儿吧。”秦阿姨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
“怎么了？”我心里充满疑惑。
我家的大门紧闭着，婧儿也跟着我一起看着大门，想象中门里面的故事。秦阿姨用眼神示意宇森，宇森立刻会意：
“去我家吧，可能我妈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想给你们尝尝。”
“那我先把车放回家吧。网.136zw.>”
我刚推了一步，就被秦阿姨拦住了。
“急什么嘛，反正离得也近。”
“就是就是，走吧。”宇森也催促着我。
我和婧儿在秦阿姨亲切的目光下走进秦家的大门，我感觉气氛有莫名的诡异。宇森跟在后面，一脸不解地看着秦阿姨，她只是轻轻摇摇头，不做过多解释。突然从我家的院子里传来摔碎玻璃的声音，秦阿姨赶紧用力关上大门，用关门声掩盖了破碎声。
纸当然是包不住火的。吃过晚饭，写完作业，我还是要回家睡觉的。秦阿姨这时候也不方便挽留我了，只是在心里暗暗希望，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李阿姨真的又来了，不过这次刚好遇到母亲在家，我不知道原来李阿姨和母亲的关系差到这种地步。我回到家，看到地上满是狼藉，碗碟的碎片飞了一地。我心里胆战心惊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母亲坐在椅子上擦着眼泪，父亲坐在另一边抽着烟，地上已经满是烟头。母亲看见我，擦擦眼泪：
“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我在秦阿姨家吃过了。”
“阿姨阿姨！你哪儿来那么多阿姨！”
母亲一下子又被点燃了，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
“妈，怎么了？”
“怎么了？问你爸！”母亲又一屁股坐下来，气势汹汹的。
“在孩子面前，不要乱说！”父亲语气很沉重，努力压抑着。
“你敢做不敢认啊！敢把人领家里来，还不让人说了！”母亲开始咄咄逼人。
“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大人之间的事，我本来就没兴趣参与。大人总是很奇怪的动物，总说一些让人云里雾里的话。可是我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我马上就上初三了。然后中考完了就上高中，上完高中就上大学了。不过他们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我也不知道父亲母亲是什么时候睡下的，我在昏昏沉沉间，总听到两人的争吵声。后来就安静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还坐在椅子上，眼睛已经哭肿了。
母亲没有做早饭，我自己吃了一包方便面就去上学了。在路上，婧儿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昨天晚上家里那么吵，我只是说没事，我也不知道。婧儿的父母昨晚还犹犹豫豫要不要进来劝劝，权衡之下还是没有敲响我们家的门。
后来的几天，父亲都没有回来，母亲开始每天唉声叹气。有一天父亲回来了，母亲就开始大吵大闹，这个时候我就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就和婧儿去了宇森家，等着风平浪静再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
“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回来！”
“你给我滚！”
“你简直就是个泼妇！”
“我就是泼妇了怎么了！”
“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
母亲的身子一下子软了，嘴里喃喃着离婚两个字，接着又开始掩面哭泣。父亲收拾了几件常用的衣服放进包里。
“那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出去住两天。”
“不许走！”
母亲拦着父亲，但是父亲毕竟身强力壮，还是在拉扯中走了出来。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喊者：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临走的时候，父亲看见我们在外面玩，脸上刻意做出轻松的样子：
“小衡，我出差一段时间。”然后他拿出几十块钱零花钱给我，“拿去买点文具什么的，别乱花。”
“爸，妈怎么了？”
“小衡啊，年轻的时候人都会犯错，没什么事。”
然后父亲就走了。我一直以为父亲说的错是李阿姨，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犯的错说的是我的母亲。而我就是那错的果。
二十二
母亲在家里开始唉声叹气，有时候也不做饭，见了人就说自己命苦，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晚回家，一回来，母亲就像见了父亲一样：
“你还知道回来！这都几点了！你就跟你爸一个样！”
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像是哪里出了故障，我解决不了，我只能逃避。于是在母亲难得心平气和的时候，我说出了我的决定。
“妈，我想住校。”
“住校干什么？”
“马上就上初三了，中考复习紧张，来回跑太累了。”
母亲想了想，说：“哦，学习重要，学习重要。”
于是上初三的时候，我住校了。开学的时候，婧儿也上初一了，和我们一个学校，可是每天只有宇森一个人陪她上学放学了。婧儿学会了骑车，但是宇森还是每天载着她。
每天早晨，宇森骑在车上在门口等婧儿，婧儿长大了，坐在前杠上显得很拥挤，现在只能坐在后座上了。婧儿一坐上来，宇森从怀里掏出还是温热的牛奶递给她，然后婧儿揽着宇森的腰，两个人就出发了。
我每天和宇森待在一间教室里，只有下课的时候会下楼去找婧儿聊聊天，但是后来课间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婧儿自然是有自己的朋友圈的，而我和宇森也更忙碌于学习了。
我每周只有周末才回家，偶尔见一面，我发现婧儿出落得更漂亮了，个子长高了，头发长了，臃肿的校服包裹下也能看出一些身形了。
母亲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回家，好像又开始打麻将了。但她一回来看见我，大概是想起了父亲，禁不住又开始长吁短叹。父亲也回来过一两次，回来的时候家里又免不了唇枪舌战。父亲每每战败离去，母亲又陷入自己的悲痛中。
那时候的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但是一边是我的父亲，一边是我的母亲，我夹在中间，不知如何进退。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躲在宇森家里，晚上和宇森躺在一张床上，有时候会说很多心事，有时候也会说说我父母还有李阿姨的事。只是李阿姨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李阿姨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她一面。”
“我听我妈说，她是你爸的初恋情人。”
“真的假的？那我妈呢？”
“不知道。”
宇森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了怕告诉我会影响一些事情。我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很多事我也没有问没有说。
有时候刚和父亲争吵过，母亲无处可以抒发她的苦闷，就来学校找我，带我出去吃午饭，然后我边吃边听她唠叨自己命运坎坷，说父亲竟然要和她离婚。
“过不下去了那就离啊！”我听烦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简直跟你爸一个样！”
我不说话，低头吃饭。母亲又开始哀叹起来。
“你这样说真的不好。”宇森躺在床边。
“我知道。我就是受不了她整天这样。”我叹口气，“大人好烦。”
“我们也会长大的。”
“唉。”
我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