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从生活了十年的外婆家回到出生之地——孟庄。在那之后,孟家发生了一系列死亡事件。
当天夜幕降临,浓重的雾气把琉璃县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村庄淹没在朦胧灰暗的漩涡之中,高大英俊的骡子拉着一辆板车,我爹坐在车头,我坐在车帮,明婆婆坐在车里,就着远处昏暗的灯光,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这个在我心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象的家乡。之所以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是因为我出生后只停留了几分钟,明婆婆便疯了一般抱着我朝琉璃镇医院奔去。
双眼紧闭,不哭不动,浑身青紫,没有呼吸——明婆婆这样形容当时我的状态。
好在琉璃镇医院的儿科大夫医术精湛,抢救了半个小时,我“哇”地一声啼哭向世人宣告了一个小生命的真正诞生。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我并没有被更加珍惜,即使正常的父母疼爱和照顾也无法获得,因为在医院停留了一周后,我就被送到了百里之外的外婆家——贾楼。
像野人一样生活了十年后,我爹和明婆婆向外婆“要”回了我。
其实不叫“要”,而是“还”,外公外婆像保存一件破烂,十年之后,极尽厌恶和烦躁地把浑身是伤的我还给了我爹和明婆婆。
“走吧走吧,别回来了,害人精!”外婆一脸嫌弃。
外公吸溜着面条子,头也不抬,我有我无仿佛空气中多一颗氧粒子或者少一颗氧粒子一样极尽渺微。二舅三舅大姨二姨冷漠异常,各行其事,进进出出,别说我爹,甚至连明婆婆也没有搭理。
只有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无揶揄地说:“好了,今儿起你就去享福了,不会再挨揍了,走吧!”
我爹讪讪地笑着,朝他们点头哈腰,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看着每个人的脸色,慌里慌张地把我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小小的包袱卷儿,扔到骡子后面。接着从板车上拿出一件八成新的红衣服,一把扯掉我烂着边儿的破烂小衫,然后兜头把那件明明女孩子的衣服套到了我的身上。
大红的颜色,胸脯上绣着一朵梅花,这是我十年来穿过最好的一件衣服,可惜…….
“我不穿!”我站在骡子旁,闻着它散发出来的牲畜的味道,有点不高兴。
“穿!”我爹斩钉截铁,不加解释。
明婆婆搂着我的头,下巴摁到我的头顶,小声劝道:“傻孩子,你爹叫你穿你就穿,不要拧!”
冲着我爹眼神中时不时透出的温柔,还有明婆婆疼爱的软言软语,我妥协了。
孟庄和贾楼没什么区别,只有大小不同。一样的农房,一样的道路,一样的人们,一样昏暗的灯光。
我们傍晚的进村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偶而一两声狗叫算是欢迎我的归来。明婆婆不放心,临走时不停地叮嘱我:“七娃,呆在家里,少出去,不要抛头露面!”
待字闺中?金屋藏娇?
不,只是躲藏而已!
即使男扮女装的乔装,即使小心翼翼地躲藏,戳事惹祸的本领却丝毫没有减少一丢丢。
第二天天没亮,我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突然“哐啷”一声,破门被撞开,随后,听到我爹紧张得发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七娃,七娃,醒醒,醒醒!”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黎明时清凉的我爹的身影,孤单可怜,不禁暗暗感慨……
“你给我起来!”我爹没等我儿女情长,细思表白,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就往上提溜,着急得不可理喻。
我一贯可以随时警醒的身子骨瞬间充满活力,血液畅通,意识清醒,每一个毛孔都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我问你,你老实说,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我爹的瞳孔在眼前闪着矍铄的神光,仿佛恨不得一眼看穿我脑海中所有的内容,但那里面都是些调皮捣蛋惹事生非的破事,根本没有关于昨天晚上的任何记录。
我摇摇头,往后撤了撤,我不喜欢别人逼得太近,那样不便于防备和反击。
时间几乎停止,空气仿佛凝结,我感到脖颈处的衣领被抓得更紧了,我爹一双又白又细平时只拿粉笔和板擦的大手此时竟然透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这让我想起一个词:狗急跳墙。
“你老实交待,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父子团聚的十个小时之后,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强势逼问,一个执意反抗。
“哼,穿上衣服到堂屋!”
我爹终于败下阵来,松开我的衣领,把那件红色绣着梅花的衣服扔到我头上,气乎乎地转身回走。
这样的待遇与在贾楼没有丝毫区别,什么亲爹?!
原意我不准备穿那件衣服,不是不怕冷,而是不想轻易地执行他的命令。
但八月底的苏北,已经夜凉如水,特别是黎明前的那一段时间,更是寒冷。我穿上那件标志着束缚被动的衣服,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很不情愿地拐进堂屋。
靠墙砌了一条长方形的水泥台子,上面摆着一只红色的热水瓶很是扎眼,因为它是这屋子里唯一鲜艳的物件。热水瓶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说灯是因为我太过善良,不好意思说它其实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灯。因为灯的底部是一只破碗,灯芯是一截棉条子,从煤油里蘸满一身油的棉条子头耷拉在破碗的缺口,有气无力地燃烧着自己。
灯下坐着一团庞大的影子,猛然看到时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一个凶猛的怪兽,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庞大的椅子,短而肥壮的身躯,这哪里是一个人?这分明是一头过了磅等待拉去屠宰场的肥猪。
脸倒白净,长相也算俊俏,关健是眼神,微微地带着一抹笑意,说不清的含蓄和意犹味尽,嘴角似翘不翘,仿佛一团烈笑正含在嘴里,伺机而作,蓄势待发。
“跪下!”一声断喝吓得我腿打哆嗦,这时才发现隐藏在庞大身影中的我爹。
他坐在一张极矮的小凳子上,全身淹没于暗影中,如果不是发出这么一声突然而又凌厉的命令,我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我愣了愣,与他接触不多,不了解他的脾气和招数,俗话说知疲知己,百战不殆,但我偏偏少了这个知。所以,我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知他只是吓唬吓唬我,还是一定要我跪下。
“你听到没有?我叫你跪下!”声音不高,但更强势,我爹抬起头来,这时我看清他眼睛中的坚定,意思非常明显:非跪不可。
泥巴地其实很松软,跪在上面膝盖一点也不疼,比木头棍子强多了。
“昨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样的问话,一样的不相信。
“没做什么,撒了一泡尿,睡了一夜觉!”
此时,第一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我可以想像一只公鸡站在东方一片猩红的天空下引吭高叫,扯着鸡脖子迎上致命的一刀,仿佛一只等待上供桌的生灵。
“没做什么,老二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死了?”我爹像是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老二?我不认识!”即使性恪再顽劣,手段再狠辣,我也不至于去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大的坏事怀疑在我身上,真是比窦娥还冤。
我爹突然沉默,不再言语,暗影里的呼吸逐渐平静,情绪慢慢放松下来,最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了看旁边的胖美女,扭头对我说:“照顾好你姐!”
说完竟然径自开门走了!推起走廊上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烂自行车,丁玲当啷地骑出院子,飞奔而去。
突然,从隔壁传来一声奇怪的惨叫,紧接着是三秒钟沉寂,然后突然爆发出一片呼叫,再接着就是一阵哀嚎:
“爹,爹——”
“他爹,他爹——”
这么大的动静我怎能呆在屋里?好奇一直是引领我走向未知领域的“导航灯”,冲动从来都是我行为做事的“优良品格”。
于是,我腾地站起来,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隔壁院子里此时已经人声鼎沸,人们奔跑和大呼小叫的声音飘荡在上空,慢慢氤氲开来,直到我的头顶,那片梧桐树叶捎给我一阵激动和兴奋,使我无论如何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和身体的冲动。
又矮又薄的黄土墙岂能阻挡我跳上去观看加欣赏的脚步,量了量它的高度,估计两米多一点,这种高度根本不在话下。我朝手心唾了一口唾沫,后退几步,作势欲跑再跳。
“七娃!”明婆婆的声音急促紧张,我回头一看,她正站在院门后面朝我大叫,接着一边跑过来,一边不停地朝我摆手。
“不叫你出来你偏出来,还想跳过去是不是?”明婆婆干瘦的脸上满是愤怒,伸出一双鸡爪般大而有力的手推了我一把。
“不是,我,我只想跑跑步!”
在这么明显的姿势下,我依然能撒谎撒得一本正经,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要“感谢”在贾楼每天挨揍每天撒谎,充满欺骗和侦破,异常刺激而又多姿多彩的十年经历。
“明婆婆,他想跳过去,他手里有唾沫!”尖细的女高音从屋里传来,大胖姐得意地及时地直截了当地告了我一状。
“作死!”明婆婆抬手给了我一巴掌,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