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的马路,小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明明是十五,但月亮早早入眠,吝啬着不肯施舍些光芒,哪怕半丝半缕。
北方的冬来得早,街灯似乎被冻得有气无力。冷雾笼罩着四周,紧闭着门的街边房子从玻璃窗里透过温暖的光线,更衬得马路死寂如一片乱葬岗。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他拼命跑,鞋子都跑破了。可那个噩梦般的男人还在身后猖狂地追赶。
不远处,路旁闪烁着一片汪洋——池塘。
如果这个男人还不肯停下,那他就跳到这池塘里,一了百了吧。
这个世界是多么肮脏啊。
路尽头出现一个隐约的人影。
他惊喜地要叫出来,终于可以摆脱身后的恶魔了。
人影渐行渐近,他越发绝望,不过戴了顶大帽子的小孩子,弱不禁风,连自己一只手都可以推倒他。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小小孩子脸上露着悲恸绝望的神情,眼角的泪光闪烁如星,她失魂落魄,似乎两条腿都只是拖着走。
是什么让没心没肺的小孩子这般伤心呢?
罢了,万般皆苦。
他放缓脚步,不再奔跑。恶魔若是追上来,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反正这人生也是滔滔苦海,他没力气了,渡不过了。
“你一个小孩子这么伤心做什么?”
小孩子回头,她喃喃着,似乎透过他看向另一个虚空的灵魂:“那你跑得这么快做什么?”
他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随即笑道:“因为有坏人追来了,他要……他要杀了我。”
怎么能和这么小这么纯真的孩子说那么恶心的事情。
“你怕不怕死?”小孩反问。她眼里的泪渐渐止住,苍白的小脸露出一丝好奇又伤心的神情。
“怕,当然怕。”他脱口而出。
恶魔渐渐追上来,他积蓄力气,打算先下手为强。可两天没吃饭,又奔跑那么远,这残破的躯体早透支了力气,已是气喘吁吁,将倒未倒。
一听到这话,小孩子似乎被触动了伤心事,她本止住的眼泪又簌簌滴落,又猛然爆发,撕心裂肺般,“那我妈妈一定不想死,她一定舍不得我的。”
他愣了。从没听过这么悲哀的哭声,稚嫩的嗓子里传出的每个哭音都带着极端的痛与恨,震动了周边的空气,然后似乎又以十倍的力量传导给周边的人。
恶魔追来了。
“临川,乖乖跟我回去,否则就别怪哥哥我让你一年下不了床。”那男人也是进气没有出气多,但本体格魁梧,情况比他要好一大截。
他羞恼地瞪回去,咬牙切齿,“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回去。”男人嘿嘿笑着,上来抓他,他拼尽力去甩过一拳……
可男人还是站得稳稳的,肥壮的手一抓他肩膀,顿时就如老鹰抓小鸡一样。
他又使劲挣扎,可还是逃不过男人的手掌心。
“滚,你他妈恶心的脏手别碰我。”
“乖哦,你再动,我就真的不客气了。”男人失去了耐心,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顿时眼冒金星。
不,就算被打死,也不能让这恶棍如意。
他只有一个念头。
鱼死网破。
咚,突然一声枪响。抓着他的手顿然松了,男人低头看了自己的大腿,子弹洞穿,鲜血直冒。来不及回头看行凶人,男人委顿倒地,昏死过去。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还握着枪的小姑娘。她竟然有枪,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竟然带枪上街!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姑娘笑得凄凉,“最后一颗子弹我本来想留给自己。”
他内心大骇,她到底碰上了事情,以致绝望到想自杀离世。
这么小孩子竟然就想到了自杀
“滴滴”旁边停下来一辆越野车,从车里冲出的清瘦少年一阵风一样,紧紧地裹住小姑娘,“心心,你犯什么傻,拿爸爸的枪出来做什么?”
小姑娘倔强地看着少年,一字一句道:“我要去陪妈妈。”
他渐渐明白事情的大致情况。真是个傻姑娘,不就是死了妈妈而已吗?有些人的命运远远比她要悲惨难堪,更何况,她貌似家境不错,这个少年也很宝贝她。
车牌号竟然是“军”字开头。
他强自撑着身子,艰难地开口道“赶紧带你妹妹走吧,不然她可事大了。”
少年这才留意到已经昏迷倒地的男人,“心心,是你动手的吗?”
那个小姑娘咬着嘴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拥有自由的人,却不在意自由,而失去自由的人,苦求而不得。
少年明悟一切,顿然慌张地拖着小姑娘上车,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活下去哦。”
车,如离弦的箭,猛冲走了。
活下去?他兀自笑了。不过既然她给了机会,那他当然会珍惜这千载难逢的生存机会。他看了自己纤细的手指,很久没有摸键盘了,不知道技术是不是废掉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长叹。
心心,星星?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今天没有星星。但他知道,从此他生命中多了一颗星星。
他拖着疲乏的身子,一颤一颤,消失在暮色之中。
周璇的老碟片还在留声机咿咿呀呀地转动着,缠绵的女声似乎把人迷入了灯红酒绿的夜上海。
刀剑笑沉睡中清醒过来,一刹那有种今夕不止何夕的岁月沧桑之感。
这个梦做了八年,那个恶心的恶魔也早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得超生。
为什么还是如此抑郁不安?
或许,是因为她还站在日光之中,自己一伸手,便要受灼肤断发之痛?不,他迟早会把那颗曾照耀过他人生的星星拉入地狱陪他的,毕竟现在挥舞着索命之镰的恶魔是他。
刀剑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脸上的笑慢慢无声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