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凋百草。车架已装点好,下人们恭候在两旁。杨迟木收回目光,冲前来相送的洛流白道“多谢大人近日来的款待。国君的好意,我一定转告敝国陛下。时辰不早了,请回吧。”
洛流白也不挽留,笑道“流白在此祝大人路途平安。”
杨迟木报以微笑。他们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一直在打太极。谁也不肯表明态度。此次的出使,表面上并无多少收获。其意义却远不止表面。洛流白带杨迟木见识了西凉的繁华,强盛。绝口不提通商之事。杨迟木也不以为然,一切照着他的安排来。而洛流白刻意将兵书之事透露给他,是想明目张胆的告诉杨迟木,他们已经知道北印的来意,叫杨迟木不要轻举妄动。即使洛流白不说,杨迟木也没打算动。他出使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要在西凉的皇宫里拿东西,是不可能的,季陌也想到了这一层。之所以派杨迟木出使西凉,是因为一个人。杨迟木起初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在与洛流白的相处中,他发现揣度错了圣意。情之一字,即使尊贵如季陌,也不能免俗。常人都会有的感情,季陌一样会有,只是,季陌将这些感情放在了江山之后。在季陌的心里,天下永远是第一位的。正因为如此,他选择了杨迟木,季陌知道凭借杨迟木的智慧,不难猜出他的用心。万幸杨迟木猜中了。他利用这半个月的时间穿街走巷,了解到不少西凉的民风,旁敲侧击的从坊间听到了西凉的政治局势。他知道战事将要打响。此时,此景,再见怕是要沧海桑田之后了。
辘辘的车轮碾轧过颓败的枯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天气阴沉的厉害。冬季的第一场雪将要在回国的途中落下。车帘是避寒的豹皮制成的,严丝合缝。队伍在寒风中前行,要赶在下雪前到达驿站,不然雪大路滑,是会出事故的。车内是极温暖的。杨迟木着了一件淡蓝色的棉袍,俯首于木桌前。旁边是生着火的暖炉,红红的火焰生生不息的燃烧着。平铺开一张白纸,他思虑片刻,在纸张的正中间书上“言兵事疏”死个大字。不料刚要下笔正文时,车架突然一阵颠簸。停了下来。他正欲询问,就听车外有人征求道“大人有人拦下了车队,要见您一面。你看?”
没等那人说完,杨迟木搁下手中的笔。起身掀开车帘,神情复杂难辨。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那人就立在雪花里,与他相隔不远。杨迟木跳下车,就近走了几步。与他只有一步之遥。即使一步,于他们而言,已是千山万水,是此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邵毅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五味陈杂。这个人,是知己,亦是仇敌。但他还是要来送他最后一程,就当是对过去的告别。
“此次一去,要见怕是没有机会了。此生能认识你是韶毅最得意的事。希望你珍重。”
杨迟木只是笑,拔出腰间的佩剑,割下一半衣袍。悠悠道“古人有割袍断义之说。如今你我就如这袍,再无修复的可能。他日战场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如此最好。”邵毅释然的一笑。这也许是他与他最好的宿命。只是“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吗?”
“我不会再替你做任何事。”杨迟木收敛笑容,冷冷道。将剑插入剑鞘。
“不是我。是个女子。求你找到她,护她安好。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他一直在追问自己当日为什么要落荒而逃。知道那个女子的身影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后,才明白。他爱上了她。那个叫忧草的女子,是他邂逅的美好他找不到爱她的理由,所以他只能逃。燕子经年,遇到过不少人,却再也找不回,那时的心境。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
回到北印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今年的雪,来格外迟,却比往年都要大。厚厚的积雪预示着来年的好收成。百亩良田,一望无际,葭草才冒出个头就被雪埋了个透彻。杨迟木刚下了马车,等候多时的长喜迎上来,说是,皇上宣他去勤政殿。杨迟木领命,顾不上舟车劳顿,随着长喜进了宫,
雪一直在下,宫道上有不少宫人在清扫,扫过的地方不一会儿又落满了白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软软的感觉像极了松花膏。杨迟木感觉不到丝毫甜味。皇上给他的总是苦差事。为人臣子,忠君之事,哪里敢有半点懈怠?
不知不觉已经立在了勤政殿外,长喜照例进去通报。他望着金碧辉煌的殿宇,捏紧了手中事先写好的东西。里面有他出使的所见所闻,以及建议。这才是他出使的目的所在。辅佐明君,经世致用,一直是他的理想。季陌给了他一个舞台,他就该用此来施展抱负。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为了万民。这天下已经分裂太久了,需要统一。即使用一生去实现,他也在所不辞。
“大人,皇上叫你进去回话。”
长喜的声音透过风雪传进了杨迟木的耳中。抖了抖身上的积雪,他的步伐坚定而用力。每走一步身后都会留下一个脚印。
关上门的一刹那,热气袭面。杨迟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急忙跪地请罪。由于跪的太急,膝盖上传来阵阵隐痛。
季陌并不在正堂,他躺在侧屋里,听到了动静,就睁开了眼睛。目光盯着装饰精美的屋顶,半晌,才开口“杨爱卿辛苦了,进来吧。”显然很久不曾开口,他的声音干涩而沉重。
杨迟木压下思绪,起身来到季陌面前。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瞧软榻上的君王,即使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季陌也不曾如现在这般无助。是的杨迟木感觉到了季陌的痛苦。尽管那痛苦是因为杨迟木的密函。但他没想到,那件事对季陌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看来他又错了。
“是真的吗?”季陌问得吃力。此时此刻,他是矛盾的。希望她活着,却不愿意承认她已经不属于他的事实。“她······做了西凉皇后?”心在抽痛,搅在一起折磨着季陌的意志。他的痛苦显而易见。
“臣不敢欺瞒皇上。就臣所见而言,确有此事。”杨迟木回的谨慎,不敢多言半句。
“竟是真的!”她活着!天知道他有多庆幸!曾以为,此生碧落黄泉,再寻她不见。关于她的一切,他有意回避,那幅画被他锁在了最深的宫阙里。以为如此便可以忘却,却不知,惊鸿照影始终挥之不去。他曾说,她在他的眼里,不在心里。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相思入画,世上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