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京城贵三分 2、行贿导师的狗
作者:民兵阿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如果不是偶然得到了草根女儿那只奇形怪状只会摇尾乞怜的小杂种狗,我这个穷得走起路来就像马帮进村般叮当响的人,绝对会为如何报答李寿昌的知遇之恩伤透智慧的大脑。

  要说这只狗实在是幸运,老子历尽千辛万苦才打通了一条从南国边陲到祖国首都的金光大道,这狗是个货真价实的土狗,就因为命中遇上我这么个贵人才一步登天的。北京是一般人能来的吗?更别说是一般狗了。

  刚到校的第一天,放下行李,我就拉上金布丁去了李寿昌教授的家,不由分说地把那只杂种狗放了下来,回到宿舍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李寿昌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李寿昌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第二周的一天下午,李寿昌特地跑到宿舍找我,把我叫到露台,满脸堆笑地告诉我:“我给狗取名为沙披洛夫斯基,沙披洛夫斯基一点都不认生,整天满屋子跑,一见我,就摇头晃脑,尾巴摇个不停。我早晚带它出去遛弯,一路上又跳又唱,可逗啦。真是太感谢你了。”末了,问我啥时候有空,要请我撮一顿。

  临别时,李寿昌教授又附着我耳朵悄悄告诉我说,他已跟研究生部领导沟通了,考虑到我来自“老、少、边、穷”地区,学费的事,好说,筹到钱的话,就交,暂时筹不到的话,以后再说,反正毕业前交清就成。

  我感激得几乎涕泪横流,差点没跪下抱住他大腿叫一声“爷”。

  夜深人静时,我禁不住常常想起为我贡献了这么一只杂种狗的草根一家。离开萝卜山前,我想起了两年来没少给我照顾的草根,特地到乡集上买了几斤肉和一包糖,前往草根家跟他话别。

  来到草根家门前,见门虚掩着,举手欲叩时,有人从里边开了条门缝,怯生生道:“石叔叔,来啦?”

  我低头看去,原是一个**岁大的女孩,衣着褴褛,面色清瘦,两只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我知道,这是草根的大女儿招男。

  招男开门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爸爸给甘蔗喷除草剂去了,傍晚才回来。”

  说话时,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牵着一只模样古怪的小狗来到我身边,我赶紧从包里掏出糖,每人给了一把,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招弟。”招男抢着回答。

  这两姐妹一个叫“招男”,一个叫“招弟”,父母渴望生儿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招弟有点胆怯,一手接糖,一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不怕,这是叔。”招男道。

  不一会儿,姐妹俩渐渐与我熟络了,在她们吃糖果时,招弟手里牵着的小狗一直“呜呜”叫着。

  “这是什么狗,模样挺怪的。”

  这是一只小公狗。它身材似猫,四爪极短,身段绵长,两只耳朵像两片霜打过的树叶卷作一团,身上毛色黑白相间,两只小眼睛呈三尖八角,一刻不停地转动,偶尔发出几声吠叫。

  “哪儿买的?集上吗?”

  “我爸爸到城里给人打工,打工半年后,人家后来说亏本了,没给工钱,只给一只哈巴狗。爸爸回来后,晚上带哈巴狗到西瓜地看瓜,收完西瓜不久,地里长出了玉米,哈巴狗就生了这只狗,我爸说,肯定是哈巴狗夜里偷偷跑到树林里跟狐狸杂交生出来的。”招弟吃了几颗糖,一口气说了狗的来历。

  “它两边眼角怎么会有两道花花绿绿的伤疤?”

  “右边那个是我爸爸打的,左边那道是给邻居打的。”

  “打它干吗?”

  “它总是不听话,老是在我爸爸床前屙尿拉屎,后来有一次给我爸爸逮住后,爸爸就用木屐打它。左边那道疤是它到人家灶台偷吃东西时给人家用砖头和木棍打伤的……”

  “可怜的狗……”

  “它会唱歌跳舞。”招男抢着说。

  见我满面疑惑,姐妹俩手里拿着糖,伸手道:“狗狗,唱歌,这里有肉。”

  小狗抬头注视着姐妹俩的手,后退几步,如同演员般清了清嗓子,便咧着嘴“呜呜呜呜”地叫起来,在叫的时候,四只爪子上蹿下跳,两只前爪提起,作揖般向主人讨好,两只后脚则立在原地打转。我丢了一颗糖给它,它跳得更欢了,向它招招手,它又跳又吠,又歌又舞,我不禁笑了起来。

  “这可是难得的玩赏犬,”我转向招弟:“平时它吃饭吗?”

  “没有饭给它吃,它整天流泪,又哭又闹,专吃招弟的屎……”招男说。

  “这太下作了吧?”我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

  招男大概见我对这只狗感兴趣,走近身边小声笑着告诉我:“招弟每天牵着它,它专吃招弟的屎。原来是半死不活的,毛又长又脏又臭,全身到处是臭虫,可这段时间毛发变得光亮,竖起来的尾巴也挺起来了。有一次招弟给它洗澡,发现它还会唱歌,跳舞……”

  “怎么给它洗澡?”

  “把它扔到池塘里,不让它上来,它一靠岸,就用棍子打它,让它在水里游半天。”招弟吸着两条黄鼻涕道。

  “在池塘里游水,还是不干净的,身上还有臭虫。”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又多了一个小男孩。

  “没有臭虫。”招弟说。

  “有。我还看见两只哩!”小男孩道。

  “没有。”招弟道。

  “不信,我找给你看。”男孩说罢俯下身来,用手抓挠着狗的肚子,那狗一点也不惧生,四只小爪一伸便躺了下来,男孩的手触摸之处,狗就会把那地方尽量挺出来,粉红的舌头惬意地舔着男孩的手心手背。

  “这不是臭虫又是什么?”男孩说罢,眼明手疾,抻出拇指与食指沾了一唾液,在狗肚子的毛根下拈出一只臭虫,用唾液沾在手掌上。那只臭虫在斜阳照耀下熠熠生辉,尽管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游不出眼前浅浅的唾液湾。

  看看天色已晚,还未见父母回来,招男便跟招弟说姐姐去叫爸妈回来,要跟叔在家。说罢就一溜烟跑出门外。

  不到两支烟功夫,招男就跑回来。草根因地里的活还未忙完,吩咐招男先回来宰鸡。招男回来后,在院子里撒了一把谷子,用鸡罩将一只正低头啄米的小公鸡罩住。看她敏捷娴熟的动作,我简直不相信她才**岁。

  蚊虫蝙蝠四处翻飞时,门外终于传来响声,一身疲惫的草根挑着两簸箕的番薯回来。我连忙迎上去接下担子。他放下簸箕,在院子里坐了下来,边跟我抽烟,边满面歉意地向我解释迟迟回来的原因。夜风吹弄他凌乱且毫无光泽的头发,月光落在他肩头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服上,虽然朋友来访,但纵横交错的脸容上也少见一丝笑容。

  有道是:入门休问枯荣事,观看容颜便得知。见草根落寞悲凉的神情,我不敢问草根的收成。

  我转着话题问草根,嫂子怎么还不回来,草根长叹一声,道:“想生个儿子,孩子她妈跑到外地投靠亲戚去了,都跑好几年了,也不知是不是我们命中本就无男嗣,生了几胎都是女的。上个月乡里管计生的又来了,值钱的东西都给拿走了,连锅碗瓢盆也给砸了……”

  为贯彻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我们这些革命的接班人,继承了革命的光荣传统,把抗日战争时期坚壁清野的招儿都使出来了,我不由得对计生工作人员肃然起敬。

  吃晚饭时,小狗吃了几根鸡骨头,又唱又跳,模样十分可爱,我突然灵机一动,李寿昌教授为我考研出了那么大的力,但眼下连第一学期的学费都筹不到,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回报李寿昌。眼下南方不少地方把狗价炒得离谱,倘若他真的喜欢,那这小狗也不失为一份厚礼。

  我笑着对草根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草根听罢,自我解嘲般笑说:“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只杂种狗,整天跟招弟做伴,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吃屎,京城里的官,会稀罕这玩意儿吗?”

  “这只狗通人性,相貌古怪,跟一般的狗不同,兴许京城里很难见到。”

  “你要是有兴趣,就把它带走吧。招男,明天把狗洗干净,送给叔叔。”招弟听说要拿走她的狗,“哇——”地哭了起来。

  “爸另外给你买一只大黄狗。”哄了半天,招弟终于边抹泪边笑。

  在北上的火车上,我把这只狗藏在座位底下的一个纸箱里,上车前我给它喂了安眠药,一路都无声无息地睡到了京师理学院。

  金布丁后来得知那只杂种狗帮上我的大忙后,说我歪打正着,在别人看来分不值的东东,李寿昌却偏偏喜欢上了。金布丁后来一提起那只狗,就笑骂道:“真多亏了那只小杂种狗替你对新主人极尽摇尾乞怜阿谀奉承之能事。”

  每次想到李寿昌给那只杂种狗取的古古怪怪的名字,我都不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金布丁听罢,喃喃自语道:“沙披洛夫斯基?这应该是人名,怎么会是狗呢……应该是沙箭什么的吧?”当听到我说绝对是“沙披洛夫斯基”后,金布丁沉思半晌,最后笑着解释道:“这可能跟李寿昌教授研究的领域有关吧,他不是研究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史吗?他平时不是经常滔滔不绝地谈论苏联或前东欧社会主义国家那些共运史方面的名人吗?那些名人的名字都有一个特点,即不是‘洛夫’就是‘斯基’,或者‘洛夫’和‘斯基’兼而有之。因此,他就随口给狗取名为‘洛夫斯基’,至于‘沙披’二字,肯定是你听错了,应该是‘沙皮’或‘沙箭’,这是狗的类别……管它错还是对呢,我们该叫它‘傻x洛夫斯基’好了……”

  金布丁还没解释完毕,两人就狂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