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京城贵三分 5、人心不古
作者:民兵阿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京师理学院硕士生第一学年统一开设一门政治公共课,这门公共课仅讲授一本书,即恩格斯的《反杜林论》。党政教研部党支部书记李寿昌教授负责讲授这门课。

  北主楼一楼会议室格外宽敞,但研究生每每到这里上课时,他们总如山羊拉屎一样在会议室里四处散开来坐。在中国,政治是相当严肃的事情,但在大学的课堂里,同学们却给一门决定世界命运的课程赋予了一种浪漫主义气息,一到课堂便三五成群愉悦着彼此,还美其名曰化干戈为玉帛。李寿昌教授为此也偶尔发发脾气,但他左腮一颗斜撑出来的门牙始终让人感受不到他发脾气的威严,倒是增加了几分滑稽。每每见同学们四处散坐,他便招呼大家往前靠拢,但课间休息回来,同学们又四处散开来坐。

  我对李寿昌教授的第一堂课记忆犹新。他首先作了一个简短自我介绍,然后从容地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的正中央奋力写下一行大字:“杜林先生许下了什么诺言?”他提出这个问题,一方面是想提起大家的兴趣,另一方面,显然是试探一下在座是否有高手。据说,这也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读书和组建家庭不同,优秀的学生各有各的优秀,而不优秀的学生却表现得同样让人不齿。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这届学生确实不够出类拔萃,还是大家压根就没听见教授说什么,抑或是大家的性格太内敛,反正教室里很快恢复了政治课应有的严肃,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低着头做思考状。凭这多年的课堂经验,大家都深知,在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迎接老师期许的目光,谁对上眼了就意味着谁就要被提问。

  课堂上鸦雀无声,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送杂种狗这件事可能弄巧成拙了。李寿昌对我的印象估计比其他人都要深刻,倘若再没有人站出来,李教授很可能直接点到我的名,虽然我同样是低着头,但我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来自讲台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身上游弋。

  “请坐在后排左边靠近窗户的那位男同学回答。”李寿昌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他故意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用坐标参数准确定位由我来回答这个问题。终于有人被点中了,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脑袋埋在桌子底下的此时也都高高地昂了起来,自信的眼神似乎在埋怨教授,为什么不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呢?这德性我太熟悉了。

  杜林先生到底许下了什么诺言?我顿时不知所措。

  复习考研时,我踏破铁鞋弄到了一本《反杜林论》,但考研后就把它当作火引送进灶膛了。上周通知各人预习这本书,我四处奔波都找不到这本号称为“社会主义理论百科全书”的《反杜林论》。前几天跑海淀书城,竟没有该书的单行本出售。不少书店都有马恩选集或全集,但不单售,我也犯不上买一整套马恩全集或选集。直到今天早上,才偶然在卫生间斜对面的杂物房里发现了一本,这本书保护得很好,里面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画,美中不足的是封底有一摊口水印,应该是上一届毕业生扔下的。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告诫我们,李寿昌教授讲授这门课有个特点,即学年结束时并不作闭卷考试,仅仅是考查。考查除了交一篇作业外,还看平时的课堂表现,而在课堂表现中,最最关键的,就是看是否拥有课本。

  虽然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但多年的社会阅历让我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这个问题嘛,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不过,总而言之,也就是通俗地讲吧,就是……杜林先生肯定是许下了恩格斯不如他之类的诺言。”

  有人掩嘴窃笑,有人呆若木鸡。我偷眼望了一下讲台上的李寿昌教授,发现他那颗门牙早已撑了出来。凭经验判断,我的回答必错无疑。我急中生智,连忙纠正道:“杜林先生许下了他的杜林论是至高无上的诺言。”

  教室里安静得连讲台上的李寿昌喘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当我回答完毕后,李寿昌教授立刻紧闭他那颗门牙,紧紧追问道:“这么说,杜林先生是写了一部杜林论吗?”

  我毫不犹豫道:“对,有了杜林的《杜林论》,才有恩格斯的《反杜林论》……”

  教室里已经笑翻天了。

  看着我振振有词的样子,旁边的李习科再也忍不住了,他在桌子底下用力踹了我一脚。这一脚痛倒是不痛,却极大地刺激了我的副交感神经,我的背脊顿时汗如雨下。因为我知道,李习科本科读的是政治教育专业。

  李寿昌教授那颗门牙又露出来了,看样子他是想笑却又强忍住不笑,一个为人师表的教育工作者是绝对不能笑话自己学生的无知。听说人如果强行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能会伤害身体,也不知道这一次会拆掉李教授几天的阳寿。

  李寿昌干咳了几声,平伸双手往前压了压:“嗯,同学们请安静。对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呢?请同学们打开课本……杜林先生宣布自己是‘要求在当代以及为了这一力量《哲学》目前可以预见的发展而代表这一力量的人’,他就把自己说成是当代和‘可以预见的’未来的唯一真正的哲学家。谁同他不一致,谁就违背真理,他自称他所说的真理是‘最后的终极的真理’……”

  随着课程的进行,同学们渐渐放松了注意力,大伙伏在案上或看其他书,或写信或干脆在本子上胡写乱画,或趁李教授转过身去板书时,跟左右交头接耳。对于这些,李寿昌教授总是采取开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鸟政策”。是啊,与其在压抑难堪的气氛中授课,倒不如在一团和气中轻松度过。

  虽然要求不是很严格,但有两点必须坚持,一是要坚持按时上下课,二是课间课后必须点名。很多老师为了严肃课堂纪律,点名都点出花花来了,李寿昌教授便是个中翘楚。刚开学那阵子,课前点名时,几乎都到齐。可到了后来,上了一二节课后,有些同学交代邻座帮忙收拾课本后便溜之大吉,上到第三四节课,课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所以常规的课前点名法根本入不了李寿昌教授的法眼,除了课前点名,李教授还先后使用了课间点名法、课后点名法、抽样点名法、重复点名法等等。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方法,李教授有时候使用其中的一种,有时候会将其中的几种同时使用,至于究竟什么时候使用哪几种,这里面排列组合派生出来的若干种可能性谁也说不清,如此一来,想早退的同学便无路可走。

  研究生的公共课都是轻松愉快的,大多数教授都有提前下课的习惯,极少有听从学校铃声下课的,而李寿昌教授每次都是以放学的铃声为准,哪怕是提前一分钟也不行。久而久之,许多人便有些意见了。

  后来大家熟了,课间休息时,同学们总是旁敲侧击耐心开导,建议李寿昌教授也效仿人家提前下课,但李寿昌教授总是笑道:“这不行,我深知你们时间宝贵,可是教务处经常来检查,不好交代呀。”

  后来,又有几位好事者课间休息时到外边去打听,回来后便跟李寿昌教授开玩笑道:“李教授,我们去查看过了,教务处长今天请病假。”

  李寿昌教授听罢,总是紧裹着那颗门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李教授还在中国人民大学当学生时,政治公共课尤其是《反杜林论》是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每次上这门课,大教室里总是挤得水泄不通,讲台下全是神情贯注的面孔。那个年代,其他功课可以不修,但一听说是政治课,几乎没有人不选修。那时的政治教师多威风啊,往讲台上一站,滔滔不绝地讲解着马列原理,台下成百成千双求知欲极强的眼睛望着你,那分明就是一种享受,分明就是在干一项伟大而神圣的事业。

  可这些年来,高校里的政治公共课每况愈下。有人曾在全校研究生举行民意调查,居然有百分之八十左右的研究生要求对政治公共课进行改革。倒也是,京师理学院研究生每年的政治公共课都是以《反杜林论》为课本,从不考试,讲授一年后,草草交了一篇作业便大功告成,其实也没有什么收获。显而易见,政治公共课已成了越来越不受欢迎的课目之一。

  一提起这些,李寿昌教授便摇头叹息,人心不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