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的见面。
聂宝儿开始对陈默这个人有了不同的看法。
在知道他回国之后,她的第一想法就是最普通,也是最小人之心的那一种:不会是借机回来报复的吧?
事实上,并不是。
对于一个最开始喜欢通过剧本来构筑别人的人生的人,她忽然很想把他的故事写下来。
走出机场,外面的低气温让宝儿不觉裹紧羽绒大衣。
天灰蒙蒙的暗。
冬天就是这样,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她带着墨镜和帽子,脖子上的大红围巾几乎要挡住半张脸,可是那辆黑色豪车愣是向她不偏不倚的开来,停在跟前。
车窗降下,看到沐德凯的时候,宝儿还是很惊诧的。
“你好,我想和你谈谈。”沐德凯坐在车里,看向她。
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无形中透着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有那么两秒钟,聂宝儿很没礼貌的出了神。
想起陈默点评沐家父子的话,再看到眼前的来人。
她似乎忽然开窍,知道为什么沐少卿会如此固执,遇到问题,绝对只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式去解决。
有其父,必有其子。
……
沐德凯虽然年轻时候出国,但思想绝对老派。
万年不变的中山装和手里的红木拐杖,是他的标志。
吃饭,必定要选择古香古色的地方,不但看起来高雅有格调,菜式更要精致对胃口。
天黑尽时,宝儿已经跟着她丈夫的父亲去到c城口碑最好的中式酒楼。
丈夫的父亲……
这称呼多别扭啊。
确切来说聂宝儿和沐德凯只见过匆匆两面。
一次是她被沐少卿骗到b市,在一家了不得的五星饭店里,被沐老先生第一次出场震得魂外飞天,见识了什么真正的名门望族。
还有一次就是去斐济前曲家的招待酒宴。
但那次她溜得快,拉着沐少卿。
车上两个人并未有交流。
说真的宝儿是很想找个人一起吃晚饭,但怎么也不会想到是沐少卿的老爸!
最纠结的是他们父子不和,她昨天还为这事和三少爷闹小别扭来着,心里最怕的还是三少爷离家出走不回来,那以后谁给宝小姐做饭,管她三餐?
如果沐德凯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还好说,偏偏不苟言笑……
宝儿最不会和这类人相处了。
包厢里,总经理亲自服务,为沐德凯倒上上好的西湖龙井,再递上菜谱,请沐老先生点菜。
沐德凯让经理把菜谱给宝儿看,对她说,“点你想吃的吧,我在c城,如果要在外面吃饭,就来这一家。”这把话音浑厚低沉,天生的威严。
他对宝儿的态度,与想象中和听闻的对自己的儿子那种比较起来,应该算得上……格外开恩?
宝儿在hold不住的情况下,很容易就出现神游状态。
看上去仿佛只犹豫了两秒没有来得及说话,沐德凯就问,“不合心意?”像个宠爱晚辈的长者,把她当小孩子看。
酒楼的总经理是个人精。
一眼瞧出来聂宝儿的身份。
心里也估摸着,这是沐德凯和小儿子闹得太僵,想找儿媳妇调解,之类。
立刻就走到宝儿身边,主动翻开菜谱,介绍起来。
“小沐太太是第一次到我们龙凤呈祥来吧?可以先试试我们的镇店之宝——玲珑八宝鸭。选用的是上等食材,最适合冬日滋补,怎么样?”
说完那双眼睛就对小沐太太巴望上了。
聂宝儿下意识去看沐德凯,沐德凯目无表情的冲她点点头,“来一道这个。”示意她再继续点。
她继续纠结……
视线往菜谱上落,旁边的总经理接着介绍。
他似乎对伺候沐德凯特别有心得。
刚才人老先生不是也说了么?在这座城,出来吃的话,就只吃这家。
某些方面,想说沐少卿不是他亲生的,都觉得牵强。
宝儿也就任由总经理介绍,反正他肯定比她了解这位大咖的口味。
大概快到新年,都在忙着拼业绩。
他们这样的人来这样的酒楼吃一顿,抵得上外面大堂的十桌。
总经理介绍的都是价格矜贵的,宝儿懒得计较,直到听到人滔滔不绝的说,“最后再来道甜点吧?这个‘百子千孙’是我们杭州来的师傅刚退出的新品,小沐太太和小沐先生新婚燕尔,不如试试这道甜点,那寓意是兴盛添丁,彩头好得不得了,沐老先生,您说是吗?”
他转脸过去看到沐德凯那张毫无情绪的脸,才心头一颤,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沐梓毅才刚死,二十分钟前这一老一小走进来的时候才吩咐过要安静,不能让媒体知道。
再说沐少卿是不是沐德凯亲生的,根本就是个未知!
他给聂宝儿介绍百子千孙?
找死!
气氛僵到极点,总经理一副等死的模样。
“刚才点的就够了。”合上菜谱,递还给他,聂宝儿平平静静的说,“麻烦请快点上菜。”
没人爆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总经理赔着笑遁逃,包厢里便只剩下两人。
沐德凯端坐,从神情里根本看不出才将丧子的悲痛。
静默了会儿,宝儿还是觉得说些什么比较好。
便道,“刚才那个总经理说的话,您别在意。”
其实她和三少爷都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呢。
“如果你觉得,我的儿子死了,就一定要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我,那么大可不必。”不近人情,是沐德凯另一大特色。
宝儿小脸僵了僵,再听他继续道,“我不是为了跟你说我失去了一个儿子有多难过,才要你与我一道吃饭。”
沐家的特点出现了,任何事情,都带着目的。
聂宝儿忽然觉得好不舒服。
“那你想我怎么说呢?”她直问,“还是说,不如您直接告诉我今天找我的目的,不是来得更快吗?”
就算这饭店再高档,菜再美味,她想,自己肯定也不会有什么胃口的。
“人死不能复生。”他无情的说,就当作对之前他那个说法的解释。
况且,他还有两个儿子。
“可是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把他活过的曾经全部否定。”宝儿头脑发热,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自己也纳闷,为什么要帮沐少卿的二哥说话?
是啊,他都死了……
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他都不难过,他都没有想法……
所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你应该难过。”她肯定的说,“就算你觉得我没礼貌,我也一定要说。你觉得沐梓毅没用,而且已经死了,所以连悲伤都没有,其实不是没有,而是你不愿意给与,直接忽视,连自己都骗,那不是种奢侈,更不是你多坚强的表现,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计较,这就像你今天要见我,如果我不是沐少卿的太太,我对于你来说根本没有利用价值,这是错的!”
上车的时候宝儿就有心理准备了,她想好了,虽然她不赞成三少爷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但不代表会站在沐德凯这一边。
父亲都是这种歪曲冷酷的思想,儿子会有好吗?
她好气!
……
古香古色的包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聂宝儿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抓着自己的手袋,高高的,用一种小辈很没礼貌的态度,居高临下的盯着沐德凯看,甚至用眼睛去和他对视,盛气凌人的样子。
而作为一个长者,退役的军人,还是个成功的商人,沐德凯却在片刻后突然爆发出爽朗的笑意。
她莫名其妙……
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先发火扬威的吗?
“坐下吧。”沐德凯冲宝儿挥挥手,“你这丫头,有趣!”
他一点儿也不生气。
也是,他跟她计较什么?
聂宝儿只好听话的再坐好,脸上不知道该摆怎样的表情。
拿起茶杯,沐德凯喝了一口,问道,“你和那小子,领证了没有?”
突然改变的话题,难得思想跳跃的人没跟上,愣了愣,又觉得这句话问得没问题,完全就像是在关心她,宝儿只好局促的把头点了点,闷声闷气的回答,“领过了。”
刚才那一拳打在棉花里,她力气白使,脾气白发,果然老姜很辣……
沐德凯当然能猜出她此刻心情,便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今天纯粹到机场送个老朋友,出来的时候见到你,就想一起吃个饭。”
他没有别的意思。
宝儿看了身旁的长者一眼,半好奇半不解的问,“您在跟我解释吗?”
沐德凯扬扬眉,不说话,眉目里自透出来一种不可言喻的威严。
他不需要解释。
就这一个动作,让宝儿生了错觉,恍然以为自己看到中老年版的三少爷呢,于是脱口道,“真像。”
沐少卿也是这样,他不爱解释的,就丢给你一个了不起的表情,架子端得可足了,偏还要让人觉得是自己多嘴,不该那么问。
“像什么?”沐德凯又问。
“像我家三少爷。”她实话实说,罢了觉得好像这个句子有问题,再重新补充,“嗯……也是你家的。”
然后,不及沐德凯接话,她继续道,“虽然现在你不认他,他也不认你。”
血缘是斩不断的,登报断绝关系,说明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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