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此时自然不知道一枚耳钉从此打偏了自己混吃等死偶尔修炼的人生。
他一路狂奔到了离山最近的城镇。在闹市中他一眼看见一直与自己明争暗斗的连亘正在那儿悠闲得吃着馄饨。他上前便是往连亘背上狠狠一拍。连亘身子往桌子上一栽,嘴里的东西倒是一点没吐出来。显然是早已习惯。
莫非嘿嘿笑了两声,就在连亘身边大咧咧坐下,一边自来熟得招呼:“老板,给我来碗皮薄肉多的馄饨!不好不给钱啊!”
连亘吞下嘴里的,皱着眉毛看着莫非:“欸我说莫非,你昨晚不是跟着梁老大去干一票了么,怎么今早还能来这儿吃早饭?”
莫非一听就意味深长得笑了。他见连亘脸上疑惑愈浓,这才缓缓将昨晚发生的事情都说了遍。
连亘听完嗤笑两声:“莫非,你是听书听多了吧,怎么越来越像个说书先生了?”
“哎,你不信是吧?”莫非哼哼,“不给你看看证据你还真当老子吹呢!”他极隐晦得将耳钉在连亘面前晃过。
连亘看到莫非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耳钉,心下一惊。一边暗自揣度着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一边垂涎着他手中的耳钉。半晌,他收敛了眼底的灼热,阴测测说:“莫非,照你的意思,那些个和你一起去的包括梁老大都死了?你还因为贪生怕死想独吞宝物不管两个兄弟的死活自己一个人逃命了?”
莫非脖子一缩,随即又挺起了胸膛嚷嚷着:“怎么?那群所谓的兄弟以前是怎么对我们的?连亘,别和老子说你有什么兄弟情谊!简直就特么的放屁!”
连亘听了一滞,接着道:“虽然山寨里没什么情谊。可是你毕竟抛弃了那两人。就算你否认你并不知情。你觉得大当家又会怎么相信你这个唯一留下的活口而且你身为一个小弟,手中握着一枚不该属于你的财宝——”
莫非一时脊背发凉,眼神四飘之时瞥到连亘讥诮的脸色,顿时明白连亘这是又想看自己笑话。他靠到连亘耳侧梗着脖子压低了声音:“老子还不会逃吗?昨儿半夜跟梁头子出去的人都死了个干净,指不定尸体都被毁了个干净呢!老子为了保小命火烧屁股赶路,这才能在这儿和你说上几句话!除你之外谁知道我活着回来了?就算他们知道就我一人活着,那又怎样?老子打从逃出一线天,就没打算回去寨子!连亘,咱俩虽说斗了这么些年,也没真喊打喊杀过。你看,你回去替老子收拾一下细软,老子这就离开这鬼地方。找个山头自立为王去!兄弟,你说吧,你帮不帮?”
连亘脸色倏地一变再变。莫非这没脑子的竟然也有机灵的时候?竟然想着让自己去替他收拾细软。等他逃了自己要是不帮衬着收拾残局,他死也要拖上自己!只是,他瞥了眼莫非深藏在袖中的耳钉……那可真是个宝物啊!一看就有灵气极了。连亘眼中算计转了几转,终是耸耸肩拍了拍莫非的肩膀,一副扼腕叹息模样:“瞧你说的,十多年兄弟一场你这点小事我还能不帮吗?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替你打点行李。”
莫非一听嘴咧得大开。他将碗中的馄饨三下五除二吞了个干净,瞥了眼周围:“申时四刻伏虎山岔路口见。这顿,老子请你。”然后扔下两碗馄饨的钱一溜烟跑了。
连亘神思几转,起身回了。
山峦叠嶂之上最后一抹霞光隐没无踪,暗青色的天倒扣着笼罩着这一方山脉,透着沉闷压抑。丝丝焦灼恍若叶中之水蒸腾而起,弥漫入空气中。
伏虎山岔路口,莫非与连亘约定地点。
数名满脸透着萧杀的男子肃穆而立,眼神锐利扫四面,耳朵高竖闻八方。而在几人中央,有蓝袍男子负手而立,气息平稳之中溢出丝丝缕缕的不耐。而在他脚边,匍匐着一名以头抢地瑟瑟发抖的灰衣男子。男子的姿态,卑微之极如蓝袍男子鞋底的一颗沙粒。
突然,有气息暴涨,轰然炸开匍匐男子。男子若破败落叶被一扫而开,一口殷红鲜血在半空中绽放!身子撞上伏虎山石碑,石碑轰然碎裂下起了漫天齑粉之雨,瞬间将他掩盖。痛呼还未溢出口,一阵疾风骤然迎面而至,惊心动魄的气息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搅得内脏无一处完好!
一只脚,抵在了他的咽喉处。神智迷糊间只看见一双冷厉阴鹜的眼,毫不掩饰其汹涌澎湃的杀意。
“已过去两刻时间,人呢?”
被踩男子又“哇”得吐出了一口喷涌如泉的鲜血,糊了满脸,湿了衣襟,脏了——他的鞋。他嫌恶得皱眉,挪开了高贵的脚,予他苟延残喘之息。
只是三息,灰衫男子挣扎翻了个身,诚惶诚恐得跪地磕头。每一磕,都有**迸裂之势!“大人……大人,您给小人机会解释!小人与莫非自小就被寨子收留,是穿一条破裤子长大的!没人比小人更了解他了啊!你已经灭杀了一个寨子的人,如今要是再杀了小人,可就真断了关于莫非的消息啊!”
樊飞斧踢了他肩头一下,不耐烦道:“只要你能找到那小子,我自会放你安然无虞。我可没什么耐心给你第三次机会!”
“没有第三次,没有!”灰衫男子喜极又磕了数个头,鲜血渗入黄泥地之中透出粘稠的黑色。
樊飞斧看不到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语气中丝丝恐惧与小心翼翼:“大人,莫非确实与小人约好申时四刻在此地相见,小人绝无欺瞒。小人猜想莫非之所以没来,定是、定是睡着忘了时间!”
这坑爹的理由!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已。可毕恭毕敬得低着头,他根本看不到樊飞斧此时的表情为喜为怒,久无声息后他连连疾呼:“大人,莫非此人好吃懒做、愚笨自大,不守时不守信那可是家常便饭——他、他……对,他一定就在附近!莫非一定就在附近睡如死猪,他不会离得太远的——”
“来人,搜山!”樊飞斧打断了他惊慌失措的碎念:“只需把剩下一口气的人带回来!”
连亘一颗狂跳擂胸的心刹那降速,一股凉意就在这时由脚底上涌。他喘了一口气,虽未抬头却清晰得听到耳边簌簌声响。他低垂的眼眸中浓厚如墨稠的仇恨与杀意汇于瞳尖,幽深无垠。
就在离此地三里之外,虬曲卧地的盘根错节之中的一处阴暗角落,一抹不起眼的身影动了,窸窸窣窣了一阵,忽的就弹跳起身。
“诶哟,个老子的撞着头了!”粗鄙急躁的声音大大咧咧,穿越层层树木掠向远方。“哈?天都这么黑了?糟了糟了,不知道连亘那小子走了没?他走归走,要留下老子的东西啊!别看上老子的家产后卷起走人,那老子可就没地儿哭去了!”边说便往前跨了几步,只是——神识颤抖间簌得扑回了他脑中。惹得他浑身一个痉挛,怪叫一声:“靠,他们怎么这么会找到这里来?”
连亘一直自诩将莫非摸透得连衣服底下有多少毛、几根直几根卷都清清楚楚,却从来不知道莫非虽然实力平平,但是神识却强大堪比结丹期。刚才莫非探出神识本想偷懒看一眼连亘的去留,谁料看到的却是那帮熟悉得简直阴魂不散的魔鬼!莫非大骂之时双腿也软得如抽去了骨头,哪还能拔腿抹油赶紧溜之大吉啊!
就在这时,有神识从不远处似是划破空气、杀意满盈得直直向他锁定而来!只是瞬息之间,他已在八人间暴露无遗!他一股子气不知道从哪里就涌了上来,撒腿就跑!
还不跑?等着七八人一人一道攻击送自己去西天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么?腿不是软了吗?没事!现在跑得不是比四条腿得还溜吗?小命重要啊!老子活了十六年,正是潇洒风流无法无天豆蔻年华……呸呸!这都什么时候,还扯弄自己胡七八糟的成语水平?
眼见着人已经追至身后,莫非牙根子咬得生生得疼!全身气力都逼到了双脚,已经是速度之极限,可是就凭他一个小小淬体者,再安个百来条腿也跑不过那些通窍期啊!疾风刮在脸颊割裂得疼,鬓角的发丝凌乱翻飞间——被拉断了数根!而敌人已距离不过数十米!莫非即使没有回头都感受到了一股冰寒的杀意直戳着脊梁骨,没入了背脊,冷了心!
难道老子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末路之时,将死之心有绝望剧烈澎湃胀大!然后,“嘭”得一声——莫非一脚踏空整个人趴在了下山之路!
“坑爹的死法——”莫非怒号一声,咕噜噜如一块巨石滚下了山,速度较之前快上了数倍不止!
耳边,有车辙颠簸撞地的声响,有驴子哼哼摇头甩耳之声,有男人浑厚音线发出吧唧的享受声,有女人时而埋怨时而念叨的声音,汇成了一支嘈杂而平凡的生活曲调。缓缓醒来的莫非努力撑了撑眼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难不成地狱用驴车拉鬼去投胎?
“醒了就赶紧起来!”慵懒浑厚的男声钻入耳中,“占了我的床这么久,还真是能睡的!”
你的床?!莫非摸摸身下的稻草,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抬眼打量起来现处的环境:以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破败拖车分两层,下层堆满了泥坛红布盖的酒坛子,上层铺着厚厚一层草垫子,其上侧卧了一名只着单衣麻木大敞胸口的邋遢男人。他大大方方得让莫非打量,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一只灰黄黯淡的葫芦往嘴边送去。眼神再扫到驴车头,一名发髻上盘着蓝布的麻裙农妇正拿着一根赶驴的破鞭子有一搭没一搭打在自己左手掌心,时而抬头瞅瞅那头瘦不拉几无精打采的笨驴子。
不是地狱,地狱怎么可能这么寒碜?莫非眼睛一亮,立马绽放了如菊花般烂漫的笑容:“老子没死,老子还活着!啊哈,啊哈哈哈哈——就说老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翘辫子了呢?”莫非蹦起身子纵下,一脚蹬在了看着不怎么结实的车板上,立马摆出了一副凶狠煞气的模样:“两个无知的穷酸乡下人,知道老子是谁吗?不好好伺候老子竟然还踹老子,信不信分分钟捏爆你们?”
莫非在寨子里待久了,向来便信奉强者为尊。还深切得明白面对强者要和颜悦色以礼相待不可;而对弱者自然可以大显身手等待奉承。俗称的欺软怕硬!然今日——就在他仰头等待阿谀之时,只有男女似是唠家常的对话。
“叫你这死酒鬼别随便捡个人就拉来做苦力。这货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脑子也不灵光。能用吗?”
“欸,你还好意思说?大晚上赶我去深山里找个壮丁来做事。我能捡着一个就不错啦!你这臭婆娘忒不近人情!”
“不是你这死酒鬼成天叫我酿酒,我至于叫你去寻个帮手来吗?行啊,你还怪上我啦?哼,老娘扔掉你所有的酒,看你怎么说!”说罢从驴车上头跳下,卷袖子就朝着下层酒坛子伸出了手。
“诶诶诶,动什么怒啊?”男人慌张得挡住了妇人的手,连连低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你放心,我一定把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你随意使用!”
妇人瞥了眼男人,这才面色缓和:“笨就笨了,笨一点好使唤。”
从想象的云端坠入现实的地狱,任谁也不好受。又听得这番对话,莫非一阵窝火,他刷的瞪大一双煞气浓浓的眼,面色狰狞墨色沉沉。若不细看不会看到他眉心深处有黑气激荡,一圈又一圈恍若海啸将起。
一对毫无玄力波动的乡下人也妄加议论如何“使用”自己?还嫌自己笨?这羞辱,简直比被追杀要窝囊多了!
谁知就在这时,一股浓烈酒香扑鼻而来。莫非多吸了几口,结果就醉了,醉了……
男人盖上酒葫芦的塞子,与妇人对视一眼。
妇人忽的轻笑,重新坐上了马车,挥了挥鞭子:“你倒真会捡,捡了个煞星回来——”
男人左手将莫非一拎甩到了干草上,自己也跨了上去又侧卧,饮了一口酒,吧唧一声,似醉语似呢喃道:“煞星失魂丢魄,命运赐予他的去煞之路啊!莫测、莫测啊!”
驴又甩头晃耳哼哼起声,妇人吆喝着时而落下几鞭子。随着咕噜噜的声音,驴车渐渐得消失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