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霜浓细蕊乾,此花无属桂堂仙。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破裓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斗清妍。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遣孤芳老涧边。
桂花不是人间种,广寒宫中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也许桂花在百花中不是一流的,却在金秋时节,带来丰收的讯息,最受农人的青睐。
桂花开在山中,便显得不近人情。如果端立在城镇,尤是一处充满底蕴的小镇,沾染尘世的烟火味儿,定是不凡的。
金陵城内,车马辚辚,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和吆喝中,小城保持着南方一贯的粉妆黛瓦,颇有江南书生的诗书气,街道两旁几只胖麻雀还打着盹儿,不知是醉倒在馥郁的桂花香里,还是醉倒在醇厚的酒香里。
金陵是个酿酒的古城,凭借代代相传的经验以及对酒酿与生俱来的默契,金陵的酒商们将桂花酒的美名推向全国。
所以,金陵的人们爱酒酿,爱桂花,爱生活。
街道的酒肆,没有故作**的体面酒楼,没有歌姬弹奏着淡雅宜人的古琴,多数都是街边的小摊,摆着几张桌椅板凳,酒客们或端坐,或横躺,或粗犷,或儒雅,却都尽情吃酒,似乎只有这样,才不枉做金陵人。
门前绣着‘酒’字黄旗的酒肆,小伙计着急忙慌地招呼着酒客,风儿刮着黄旗呼呼地扬了起来,有点粗鲁的唱腔,倒和正在酣畅淋漓吃酒的汉子相得益彰。
偏偏世上的人儿多种多样,有豪爽旷达的熊实壮汉,便有举止不俗的迁客骚人。
身着月白色道袍的男人正酌着小酒,手上捧着的大碗,丝毫没有减弱举手投足间的那股仙气。他模样俊朗,一双桃花眼甚是媚惑,却有说不出的清华高贵。
秋风一拂,白衣轻扬,几缕银丝顺风而起,引得路人频频注。
男子吧唧着嘴,也许没想到这街边小店的酒如此的清香醇和,甘美绵柔。
好着一袭月白道袍,银发似雪胜雪,且嗜酒成性,熟悉的人一瞧便知,此人乃玄清峰百里云观的道长君沉。
当然,从大家一脸惊艳的表情中,不难看出,的确没人识得他。
身为道长不应该好好在山里修身养性吗,怎么会出现在这热闹的金陵城呢?的确,平日里君沉可不轻易下山,这次显然是个例外。只因昨日一小厮上山送信,君沉拆开一瞧,信上写着:
君兄,近来,我得了一坛百年陈酿,故送来书信一封,邀你下山,一品佳酿,共论酒道。明日午时犬儿木琛前来接迎。
---木玄
君沉又怎么等得住呢,于是我们的君沉道长趁着天蒙蒙亮就摸黑下山来了。
没曾想,虽与木玄深交数十年,可向来是木玄携佳酿上玄清峰,君沉却未曾到过木府,也只知他家在金陵城内。
再者说,这偌大金陵,街道密布,房屋如钉头磷磷,数不胜数,对于从来分不清东西的君道长来说,可是不小的挑战,只得寻一酒肆,安分的等着。
于是乎,君沉悠哉悠哉地喝着小酒。
金陵虽然富庶,政治清明,邻里和谐,但正如再高大的树木也有几颗歪瓜咧枣,金陵也不出意外地有一帮地痞流氓。这帮地痞乃金陵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家势力,鱼肉乡里。这边调戏下吴家的卖鱼女,那边扯了王记绸庄的布匹。
可俗话说得甚好,当一个人脑满肥肠,坐享其成的时候,就离嗝屁不远了。
街道上原本热闹非凡,忽地断了弦似的,没了声儿。
三五个小厮簇拥着一位少爷,那少爷走起路来脚上带风,迈着八字步,不时甩甩自以为飘逸的长发,裹着一身酷似床单的绫罗锦衣,手打着一把赋满诗词的折扇,甚是可笑。
而这少爷却凭借这身滑稽的装扮,和后面狗腿的小厮们走出了地头蛇的气势。
小厮剽悍,少爷滑稽,这群酒囊饭袋却奇迹地登上地痞榜首,其余流氓无不向他们俯首称臣,他们叱咤金陵市井,专干坏事十余年,让百姓当面闻风丧胆,背地捶胸大笑。
少爷姓秦,单名一个守字。
秦少爷在一片无声的欢迎下,落座在酒字黄旗下,其余的商贩暗暗松了气儿,装模作样地拾掇摊边的物事儿。
哗,秦少爷打开扇面,一只腿耷拉在桌子上,还不时挥动折扇作引风纳凉,一旁的小厮点头哈腰,陪着张拧成包子馅的笑脸。
一小厮道:“没瞧着我家爷来半天了吗,还不上酒,动作麻溜点。”
小伙计两股颤颤,听了这话,连忙去端了壶酒来。
秦少爷斜眼瞥着小厮,小厮立马会意,铜铃般地眼睛瞪着那伙计,嚷嚷道:“有眼色没,还不快伺候着。”
这小伙计是前几天才招来的,那见过这场面,顿时便呆滞了。
酒铺老板迅速窜到前面,毕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老板也是见过不少地痞无赖的。
老板一边倒酒一边赔礼,这秦少爷的气看似消了些许,端起酒碗,仰头一饮,不出意外的喷了一地。
秦少爷大怒:“你这什么酒,就你这样还有脸开店,猪都得上树了吧。”
小厮们见到自家主人生气,纷纷挽起袖子,露出长满毛的胳膊。
看来这秦少爷是不甘小打小闹了,决定今天开启他们地痞的新纪元。
一个个莽汉抄起长凳,等待他们的主子发号施令。
秦少爷道;“你们不是说爷是‘执夸’子弟吗,就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此时君沉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徒手制地痞。
结果,显然,君沉以砸了五张桌子,毁了八条板凳为代价,把这帮地头蛇狠狠教训了一顿。
秦少爷捂着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道:“本少爷刚准备痛改前非,不再对这些个人手下留情,没想到,本少爷要把我的秦守招牌推出金陵,面向全国,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伟大梦想,就被你这道士扼杀在摇篮里了。”
“此仇不报,让本少爷以后还怎么混。”说罢,便吐出一颗牙来。
君沉桃花眼微微翘起,坐在唯一幸免的凳子上,开始了一番引经据典的教导。
这秦少爷终究败下阵来,他一生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别人与他促膝长谈,谈笑风生。
君沉故意高声道:“秦少爷堂堂七尺男儿,原来还怕别人唠叨啊。唉,看来我有必要到贵府,和令尊讨教一下。”
“道长,不必了。秦守以后一定安守本分,好好做人,不劳道长费心。”便一瘸一拐地被小厮搀着,立马作鸟兽散。
出了城,顺着一浦清江便能到达玄清峰。而清江上早有三四条竹排,几个老叟边撒网捕鱼,边大声吆喝。
木琛和一众家丁驱马来到山脚,抬头一望,只见山峰直插入云霄,峰顶上的道观若隐若现,已至秋季,树木还算葱茏,可较几月前,山中多了几分萧索,山静风落,叶落无声,只有一阵鸟鸣,和着飒飒风声,山路崎岖,只得将马留在山下,步行上山。
约莫一炷香,一行人到了半山腰,朝阳正缓缓升起,雾气还未散尽,众人在路边稍作休息,家丁们已累得气喘吁吁,木琛乃练武之人,神态自若,眉似两柄短剑,两眼透着霸气,剪着一头短发,着一身玄色长袍,华袍上纹着些许灰暗花纹,手握一把玄青色的长刀,屈身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望着玄清峰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不得不说,玄清峰确乎是个好景致。因着远离人烟,更有隔离尘世之韵。
木琛等人在山路上前行着,不断张望,群山之巅,风回云散,而漫山的枫叶开得正红,几片枫叶从梢头坠下,悠扬地荡在风中,转着绯红的身姿,轻轻落在地上,如斯美景,让人感慨万分。
就这样,一路赏着枫叶美景,一行人醉着走到峰顶,“百里云观”赫然矗立,敲门说明来意,由着一位小道士,走进观中。
“道”字正入眼帘,与一般的道观无异,数楹修舍,青砖碧瓦,木琛匆匆瞄了几眼,瞥见正厅摆着个大香炉,余烟飘渺,墙上是一幅八卦图,窗户是镂空的,一派清雅古朴,走到东廊尽头,下了台阶,走过鹅卵石铺的甬道,被引上了石桥,往前一瞧,是一座八角亭。
枣红色的亭角翼然翘起,一位女子坐在亭中,倚着墨绿的亭柱,低着头给湖中的鱼儿喂食。小道士快步走上前去,湖中红鱼受惊逃窜,小道士与女子交谈了几句。
木琛向前走了几步,止在了亭前,说道:“想必是叶姑娘吧,在下木琛,奉家父之命,前来接君伯父下山。”
叶洛站起,手中抱着只银狐,木琛不仅有几分怔痴。
只见叶洛着一袭月白色道袍,袖口紧收,腰流纨素,红妆十六七。缓缓走近,水翦星眸,皓腕凝雪,弃了珠花流苏,三千青丝仅用一条白发带绾着,未施粉黛,已然天成。
叶洛微微挑眉,君沉向来闲云野鹤,行踪不定,虽然今早没见君沉踪影,全观上下却一致认为他又在山中择了一处清闲之地,自得逍遥去了,却是想不到他是下了山。
叶洛淡淡道:“想是师父早已下山了。”
木琛一惊:“这可如何是好,因君伯伯并不知晓木府在何处,所以,家父特命我前来接迎,而如今他下了山,这……”
叶洛缓缓道:“师父一向路痴,那金陵几十条街,他肯定得迷路,身上也没带多少银两。”叶洛很是时候的住了口,凝视着湖中的红鱼,竟不胜欢喜。
试想,一位博古通今的道长竟在大街上迷路了,任谁都忍俊不禁。
木琛道:“叶姑娘别太担心,君伯伯武功高强不会有事,他一时找不到地方,肯定逗留在城内,要不你随我一同下山,去寻君伯父,怎样?”
“也只能如此了”叶洛点了点头,毕竟从未下山,心底不免涌起些许兴奋,即便如此,叶洛心中翻起了千层浪,脸上却波澜不惊,淡定自若。
叶洛脸色稍稍柔和,道:“诸位舟车劳顿,不如先行休息,稍作调整。”
那小道士麻溜地端起紫砂壶,把茶杯沏满。
叶洛微微抬手,道:“大家一路上辛苦了,区区薄茶,消一消疲意。”小道士给几位家丁递着茶水,一会功夫,茶壶见底。
趁着喝茶的时间,叶洛轻语道:“阿禾,此番下山,想必会耽搁数日,事事还需你们多多操心,如有大事,由师兄们定夺。”
“是,师姐。”阿禾略露愁容,见状,叶洛轻轻拍了拍阿禾尚未长开的脑袋,阿禾的小脸微微涨红,活脱脱地像只温顺的小绵羊。
叶洛清冷的寒意也减了几分:“师父最疼的就是阿禾,肯定会从金陵带来好多物事儿吧。”
阿禾立刻咧开嘴笑,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师父和师姐早些回来。”叶洛眯着眼点点头,浅浅一笑。
木琛会心地看着两个难舍难分的人儿,叶洛猛地感觉到几束目光,咳了一嗓子,忙说:“好了,我走的这几天,你要好生照看湖里的红鱼,可知道了。”
阿禾听话地眨了眨眼,叶洛转头对着木琛道:“我们抓紧下山吧。”木琛起身拿起桌上的长刀,叶洛则抱着熟睡中的重明走出亭子。
恰巧,风起了,吹起了叶洛的白裙,笼着一层清华。
在与众道士辞别后,一人一狐随着木琛等人下山去了。微微抬头:天很蓝,云很柔,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