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你……你是子衿?”温雅而浑厚的颤抖声音在苏子衿耳畔响起,随着一阵狂风从夏府内部吹来,堆积在青板路上的灰尘被骤然吹起!
苏子衿匆匆的抬起头,温柔如水的眸子带着些许慌张的看着老者。“没错……没,错……好孩子……就是你这双眼睛……”银发抖擞的老者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苏子衿只觉得全身如同过了电一般,整颗心都在悸动……
“你……你是……”苏子衿声音带着娇软的颤抖,宛若一头小绵羊,找到了家。
“我是爷爷啊!”老者狠狠地揉了揉脸,慈祥而威严的皱纹带着一丝不为明察的苦涩:“是了……你离开家的时候才十三岁……十三岁啊……”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粘着我,我也最喜欢听你叫我爷爷……无论我怎么疲惫,只要,一回到家看到你……我整个人都觉得不累了……”老者苦笑了一声,双目深邃的看向天边,仿佛在追忆着什么。
苏子衿心底重重一颤,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么?
良久,老者眼眶微微发红,痛苦的阖上老迈沉重的眼皮,岁月的皱纹在脸上更平添了几分:“子衿……爷爷……不是个好爷爷!爷爷……对不起你啊……”
“如果,当时我果决一些……”
“如果,当时我专权一回……”
“如果……”老者的须发在风中枯燥的乱摆,整个人硬朗无比,一颗心却脆弱不堪:“子衿……爷爷接你回来就是想弥补之前犯下的罪过……你,你能原谅爷爷么?”
萧瑟的晚风吹过,整条青石板街更显得凄清……
“已经晚了。”语气平缓,声音淡漠。
强忍住心里的悸动,苏子衿的语调显得缓慢而坚定:“从四大家族逼死我大哥大嫂的时候,从你亲手杀了你的儿子,我的父亲的时候,从我和苏眠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当年只是个意外!爷爷接你回来……就是想……”看着苏子衿淡漠的表情,眼神里透着难以消弭的隔阂感,瞬间老者整颗心凉的通透!
十一年过去了……往事沧海如云烟,世事变迁作桑田!而那股怨气,却仍未消弭!
不!或者说……根本无法消弭!甚至可以说是……
“不共戴天。”苏子衿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到。亲眼看着对自己最好的苏家哥哥和大嫂被万法加身,泯灭如烟……亲眼看着最疼爱自己的父亲被眼前这个银发苍苍的老人弹指斩首,尸骨已寒……亲眼看着眼前这道金光闪闪的大门在那场暴雨中无情关上,将自己与苏苏两个弱小的孩子无情的驱逐出长安,于市井中挣扎生存……
自己怎能原谅!怎能原谅?!
“补偿我么?”苏子衿咬着银牙,不让内心的悸动爆发……她怕……她怕一心软就原谅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泛红的眼眶紧盯着眼前的银发老人,脸上带着独属于苏子衿式的倔强:“你以为我会笑着原谅你们?或者情感爆发深情的叫你一声爷爷?!”
“你错了……那个天真浪漫的小女孩早就被你们杀死了!”晶莹的泪花夺眶而出,苏子衿几乎是用哭喊的,声音带着撕心般的颤抖与愤怒!
苏家哥哥死的时候她没有哭喊……父亲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喊……被逐出长安的时候她仍旧没有哭喊……几乎是所有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她都咬着银牙,犹如一株倔强的小草般硬生生挺过!
风雨不曾摧毁她!野火没有毁灭她!
而此刻,十一年的怨念化成了一句所有人都会的哭喊,堂而皇之的摆在了昔日的亲人面前!只为了发泄……是的,只是发泄……
“我……”银发老者呼吸为之一窒,浑身如同坠入了冰窖!
“夏子衿,你好大的胆子!”悠悠狂风落地,一名黑袍劲装的白眉少年乍然出现在大门口,并指如剑,冷傲无比的倨视着苏子衿:“对自己的爷爷出言不敬!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我警告你!这里是长安夏府!不是你那个犄角小城!”
“你哪位?”苏子衿沉默良久,突然一笑,带着说不出的灿烂。如果苏眠在这里,绝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绝哔是自己的那个招牌笑容!
“夏家三公子,夏子俊!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连哥哥都忘了?!”白眉少年嘴角冷笑,戏谑的看着苏子衿。按他看来,这种被家族遗弃的弃子,即使十一年后再度接回来……那还是颗弃子!正好给她一个下马威……从小地方出来的,怎么能跟他们这些自幼在长……
“哦……没听过。请你给我滚……”
“没听过也很正常,以后……什么?!你刚才说什么?!”白眉少年犹如被抓了痛脚的猫一般,指着苏子衿鼻子都要气歪了!:“你让我滚?!你敢让我滚?”
“你耳朵不好我可以再说一遍,请你给我滚……”苏子衿语气柔柔的,就如同普通的闲聊一般。然而落在了白眉夏子俊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她怎么可以……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儿时弃子……怎么可以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活腻了不成!
“夏子衿!呵呵……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是个无人教养的野丫头,怪不得没大没小!”尖酸刻薄的声音兀自落地,几道人影乘着狂风从夏子俊身后飞出!为首的是一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腰肢柔媚,狐狸脸蛋,整个人白的透亮,却无法掩饰住浓浓的刻薄象!
“你是?”苏子衿再次微微一笑,看的周围的下人一阵目眩神迷,不禁为之倾倒!
那妇人斜横着一双凤目,轻轻翻了翻白眼:“我是你三叔嫂,姓雪,你可以管我叫雪姨!”
“哦,是这样么……”苏子衿灿烂的笑着,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婀娜的走了两步,那妇人倨傲的抬了抬下巴冷哼了一声:“哼……没想到你小时候不讨喜也就罢了,长大了更加没教养!一点也不知些规矩!……长这么大,不知道见到长辈要用敬语么?!”
“好……请您给我滚。”苏子衿微微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亮。眸光间冰冷一片,丝毫没有欢喜!
“你……”雪姓妇人挑着食指狠狠地指着苏子衿,一时间为之气结!
“怎么?听不懂人话么……那抱歉了,我也不会狗语……”遗憾的摇了摇头,苏子衿这一刻仿佛苏眠附体!嘴炮战斗力瞬间爆表!
“你这贱人!我劈了你!”夏子俊暴吼一声!手中陡然旋出一柄青蒙蒙的长刀,一步借风起!提手瞬息跨过十来米,当头对着苏子衿斩下!
“要死了么?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对不起,苏苏……小姨,可能……没办法看到你长大娶妻生子了……”苏子衿缓缓闭上一双美眸,两行清泪顺着无瑕的脸蛋流下来。她以为死前会看到很多……苏家哥哥、父亲……或者,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可她在一瞬间能想起的,却只有那张带着丝丝坏意的清秀脸庞……苏苏……
我要去陪父亲和大哥大嫂了么……
“叮!”一声短暂的脆响,夏子俊手中的长刀被一根粗糙老迈的手指轻轻点散,在风中化作点点青光……
“够了!”银发老者脸色难看的看向自己的这个孙子,一时间犹如狮子发怒般,威严的咆哮道:“夏子俊!你对自己的亲妹妹也能下得去手?!好!很好!真是我的好孙子!”
“我……”夏子俊支支吾吾的看着发怒的老者,一时间脸色煞白。他知道……爷爷是真的发怒了!
“爸……子俊也是一时……”
“闭嘴!”老人一声咆哮,打断了雪姓美妇的絮叨,脸色愤怒而痛苦:“如鹰当初真是瞎了眼睛!如何娶得你这泼妇!看看你教的好儿子!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目光短浅!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
“我……”
“夏子俊到湖底禁闭三个月!这半年的修炼资源减半!雪妤婕到家族祖祠忏悔!何时能收收你那戾气,什么时候再出来!”老人威势陡然而出,权柄尽显!
蓦然,转头慈祥的看着苏子衿:“衿衿,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么?”
“我敢不满意么?不愧是一族之长……一切皆可牺牲……呵呵。”苏子衿一改温柔如水的常态,整个人犹如水结为冰,一席话寒气逼人!
“衿衿!你听爷爷说……”
“不用了,我对这个冰冷冷的家没有兴趣……哪里来的把我送到哪里去吧,正如她们所说,我在那个犄角大的地方呆习惯了。我怕有一天我触怒了你不可动摇的利益,你会如当初杀我父亲一般,把我的头颅也割下来!”
“夏子衿!”老人脸色铁青,硬朗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我姓苏……这里只有苏子衿,没有夏子衿……”
“你要是走了!我就去银城把那小子抓过来!苏家可是一直在找他!父亲犯下的罪孽……儿子终究是要偿还的!!”老人咆哮着,犹如一头被刺痛伤口的雄狮!
“你放过他……我跟你走。”
苏子衿脚步一顿,转过身,带着无法掩饰的杀意与愤怒:“但是,你要知道……”
少女眸子透亮,眼底流淌的春水仿佛化成了刺骨的冰雪!
“我来长安……”
“是为了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