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是刚折下来的,花瓣上残留着新鲜的露珠。秦煜将它一支一支地插在花瓶里,黑色的花瓣,白皙的手指,渲染出极致的视觉美感。
纪斯站在桌前,“少爷,你回来以后的所作所为,让人难以理解。”
花束在那双修长的手下变得错落有致,花朵一簇簇地盛放,他轻抚着柔软的花瓣,“是么说说看。”
纪斯道:“少爷,说要复仇的人是你,但你现在的行为不像是复仇,反倒像是报恩。”他语调变得愤慨,“你对陌小姐关心过头,调查她以前的资料也没什么,但你为何还要一手操办她以后的人生,这到底算什么”
“复仇也得有仇可报,不是么”
“少爷,你这是想抹掉她的一切罪过”
“纪斯”秦煜道,“对待病人,该多些宽容。”
纪斯被他的强词夺理给惊到了,“少爷她是为了逃避牢狱之灾才故意装病,难道你还以为当时她对你下手只是神志不清”
“是,此时此刻我就是这样认为。”秦煜的表情认真,语气不容辩驳。
纪斯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大少爷不会希望你这样。”
秦煜神色复杂地道:“当初是我错了,如果高考后分道扬镳,或许那份年少时的情愫也会变淡,再次相遇还能平静地道好,然后分别。我现在所做的只是将她被我毁灭的人生重新修整,拨乱反正。”
“那少爷你自己呢你被她毁灭的人生又该由谁来负责”
纪斯握紧了双拳,胸口发闷。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由我而起”秦煜淡淡一笑,“由我来结束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纪斯望着他,呢喃,“疯了真是疯了”
在她住进医院的第二年,父母生下了一个弟弟,取名陌初阳,初升的太阳么给这个沾染了不幸与绝望的家庭带来温暖。回到家,陌染第一次看见了弟弟。
他并没有一般小孩子那种肉乎乎的感觉,他很瘦小,皮肤很白,迈着两条细细的小腿走到了陌染跟前,他的眼睛很大很黑亮。
“你就是姐姐”
或许是血缘里的亲密联系,她和他之间并没有太多时间造成的陌生与隔阂。许久不曾亲密与人接触过的陌染,竟然可以很自然地对他微笑,和他说话。
小孩总是让人喜欢,连最有戒心的人也会在小孩面前卸下心防。
姐弟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还能听到陌初阳天真活泼的笑声。
外面其乐融融,楼上的房间里却是气氛紧张。
赵依云坚持要将陌染给送回医院,她认为女儿太单纯太脆弱,外面的世界只会让她受到伤害,而且,秦家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陌柏文叹气,“依云,我们不可能护着染染一辈子,她在医院也呆不了一辈子,本来是个好好儿的姑娘家,呆在那种地方,你不怕她真的变成疯子吗她的记忆力已经越来越差了”
“所以才会有初阳不是吗他会长大,会替我们保护染染”
“你要让初阳这么小就背负着保护姐姐的责任”
“不然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赵依云双手捂脸,“我可怜的染染,她还那么年轻,是我最贴心的女儿,为什么老天要对她这么不公平你也看见了,她这才逃出医院两天,就已经被秦家人给盯上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默然相对,两张愁云满面的脸,同样生了白发的鬓角。
陌染家是住的几家合住的那种大院子,这种院子在s市只有偏僻幽静的老街才会有。院子里住了好几户人,谁家稍微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会成为三姑六婆嚼舌根的话题。
陌家有个住在疗养院的女儿,这是人所皆知的,陌染走出院子便会发现有人拿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她本来想和母亲一起出门买菜,见此情况,赵依云只好让她留在了屋里。
陌染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陈设简单,甚至有点脏乱,看得出是因为父母工作忙累,无暇顾及这些家务事。楼上只有两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次卧。陌染站在楼梯口上,抿了抿唇,秦煜说的没错,就算是父母,面对如此不堪的女儿,也已经开始厌弃了
她在这个家里,已经像是客人了。父亲招呼她坐下看电视,甚至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语气里透着疏离,在医院里的每周一次会面,她几乎总是冷着脸沉默,所以才没有发觉自己和父母的关系越来越薄弱了。
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这次赵依云买了几斤肉,一只鸡,加上一些小菜,就算是开销够大了。赵依云做好了饭菜,端上桌,陌初阳大概许久没吃过好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瘦弱的小脸放出光来。
赵依云叱道:“别乱动姐姐好容易回来一趟,阳阳要让着姐姐先吃”
陌初阳伸出的筷子缩了回来,两只眼睛眼巴巴地瞅着陌染。
陌染抿唇,指尖陷入了手心里,传来微微的刺痛。
赵依云专拣瘦肉挑给陌染,又给陌初阳挑了几块肉,他们自己却是只捡着青菜吃。
陌染喉间堵得厉害,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吃过几口她就搁下了筷子。
父母都诧异地看向她,连带着陌初阳嘴里含着的饭都不敢咽下去了。
陌染表情平淡,“爸,妈,我已经长大了,我也可以赚钱养家的。”
“你在说什么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再说了”赵依云眸光严厉,“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出去工作是给别人添乱吗”
陌染道:“所以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累赘,是个连自己也照顾不了的废物”
“染染”赵依云的眼神痛苦。
陌柏文蹙眉,“好好的一顿饭又提这些做什么。”他温和地看向陌染,“染染,好好儿地吃饭,别多想了。”
陌染沉默地低下头,口中的饭菜也没嚼出味道就咽下去,直到一顿饭吃完,她站起了身,平静道:“送我回医院吧。”
她看见父母面带愧色地愣住,淡淡道:“这不是你们已经打算好的吗这次,要关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陌柏文叹着气走到了沙发上坐下。
赵依云也亲切地拉了陌染过去坐下,她极力安慰陌染,努力挤出很难看的笑容,“染染啊你也知道,生病了就该看医生,该吃药,该住院,对不对等你病好了,妈妈会接你出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买个大房子,住在一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陌染盯着母亲唇角那代表谎言的假笑,淡淡道:“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