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兄弟牵着手,跟随父亲来到那个议事的厅堂。粗看,厅堂很是狭长,狭长得有些不成比例,细看才知道,其实它是由一内一外两个厅堂组成,內厅议事,外厅演武。但是,今天內厅的布置有些不同寻常,因为,那些原本摆在外厅的兵器大多都移到了內厅。就见厅的两侧墙边,摆着一长溜硬木兰锜,一边插着戈、矛、殳、戟、棍、斧、钺、锤、叉、挝、镗、槊、杖等等长大兵器;一边或插或搁置着刀、剑、锏、鞭、弩、弓、盔甲、盾牌等短小兵器和装备。厅的四个角和两边厅墙的中间都各摆着一口大油缸,每个油缸上面叠罗汉架着十八盏粗捻大油灯,把个厅堂照得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此刻,一身犀皮软甲的淮南王正虎踞于一张宽大的座位上,两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鱼贯而入的何氏父子,在他背后的墙上,写着一个猩红硕大的“忠”字,不过,稍微站远点看,你总会觉得这个“忠”字下面的那个“心”写得有点歪,近看却又看不出来,不知何故。
何任侠领着四个儿子叩拜淮南王千岁后,淮南王微微一笑,问:“诸位贤侄,你们最拿手的武艺是什么啊?”
“棍。”四人异口同声,响亮答道。
“好,那你们就表演棍功吧。”
“一郎,你先上。”何任侠在一郎肩头掐了一下,命他先行出场献武。
一郎不慌不忙,来到兵器架前,比试了一番,选中一根软木狼牙追魂棍。这种棍很能迷惑人,看是软木,实则刀剑都砍不动。因为它是用一种西域叫作“海蟚子”的兽血,经过三年浸泡而成,变得坚硬无比,并且,一头镶有十八颗带有剧毒的狼牙,一旦被打到,见血即死,无药可治。
一郎握棍,一个“童子拜月”起势亮相,然后一路混着几种棍法套路演练起来。淮南王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郎,不时面露笑意,点头称许,然而,后来看着看着却皱起了眉头。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淮南王虽然儒雅有余,武功稍逊,但他见多识广,对一些常用兵器的使用套路都了然于心,知道棍器只有身棍合一,力透棍梢,风行密集,才能达到“棍似雨”的强悍效果。然而,他发现一郎挥棍虎虎生风了一会之后,就好像体力有些不济,出棍少疾、拨棍不快、扫棍乏猛、抡棍缺力、戳棍不促、劈棍欠狠,脚底更像是踩着棉花一般,缺乏铿锵跺地有声之力道,还有几处发力挥棍时腿脚竟出现跟不上而踉跄的情况。淮南王后来虽仍面带微笑,却也不时流露出摇头遗憾的表情,待到四人群棍对打时,更露出无意再看的漠然神情。何任侠心中暗喜,择机让四个孩儿停止演练,匆匆叩拜告辞。
看到孩子们进到车厢坐好,何任侠扬鞭一声轻喝,马车瞬间冲入昏昏沉沉的夜幕里。一路上,何任侠没有像往常带孩子出来那样,跟孩子们说说笑笑,兴头上来还哼上几段小曲,而是头也不回的坐在前面,沉默无声地驾驭着马车。
今天在王府的所见所闻,让何任侠的内心更充满了矛盾和忧虑。虽说道不同不同谋,但平心而论,当朝的武帝十几年来还是颇有建树的,对内,通过颁布推恩令,出兵平定南方闽越国的动乱,有效地加强了中央集权,对外,先后派李广、卫青率军抗击、遏制了北方匈奴的扰乱,国力日渐强盛,基业已经稳固。可是,待自己恩重如山的淮南王却始终对朝廷不满,心存怨恨,急于起事反叛常常溢于言表,自己由最初只是认同淮南王的政治主张、理想抱负和治国方式到逐渐被裹进谋反的圈子里,陷入了“上车容易下车难”的境地,现在就是想退也已经不可能了。而当下,最让何任侠焦心的是淮南国内,那些能独当一面的能人都被朝廷清洗的差不多了,现在主政的这些大臣属下,说起话来不乏慷慨激昂,但大多都是庸庸碌碌无能之辈,只会空泛附会之言,于事无补。尤其是最近两次聚会,又出现了一个倒戈的中郎伍被,更让何任侠担心不已。这位最初为淮南王反叛出谋划策的人,竟然几次出言反对淮南王采取武力手段与朝廷对抗,今天又自比伍子胥,极力劝谏反对起事。被淮南王斥责之后,双方虽然没有再继续争执,但伍被愤懑难消的脸色,明显显示出他的内心已生恨意,随着时局的发展变化,日后很难说他会不会成为反目投靠朝廷的大患。还有,今天聚会后,淮南王突然提出让一郎等上堂献武一事,分明心怀叵测,更叫何任侠惴惴不安,惶恐不已。虽然四个儿子理会他的暗示,没有显露出真实功夫,但还是忧心忡忡,生怕被淮南王看出破绽,不肯轻易放过他们……
前面的何任侠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后面车厢里的孩子们并不清楚怎么回事儿,只觉得今天父亲的心情很有些不对劲,都大气不敢吭地坐着。沉闷得受不了,就起身打开厢窗,迎着习习凉风,看看车外的景象。星稀月高的夜空下,只有父亲赶得这辆车,像是在一个怪兽黑洞洞的大口中,孤零零地行进,一路上,用马蹄敲打地面的“嗒、嗒”声和马鼻偶尔喷出的“突、突”声,打破周围死一般的沉寂。
正所谓:
龙争虎斗想当年,
王侯不比败寇贤;
扁舟载梦陶朱公,
应笑杯酒释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