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异录 第五章 高歌
作者:小文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月上西头,临近中秋,月亮像极了路灯,挂在天上照的整个水村泛着惨白。高德才和先生坐在院子里谈话,两人手里烟一根接着一根,月光透过烟雾照在两人脸上,显得格外冷冽。

  高德才狠吸了一口烟,火光红的快要燃烧,烟雾挤满了肺部,呼的一口吐出,白色的颗粒从他鼻子和嘴里猛地蹿起,好似在做什么决定一般,高德才看着先生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叔,我家老爹真的只能火葬?”

  先生点了点头,答道:“我想来想去,还是火葬比较合适,你爹命里缺火,落得这个下场,少不得要让火烧一回去。”高德才听了,显然对这答案有些不满意,吐了个烟圈,然后死死的盯着先生,说:“叔,这里也没得外人,你就跟侄儿我明说,是不是我老爹的事情有那样蹊跷,你在别人面前不好讲,现在就我两个,你老人家就直说。你也晓得,我们庄稼人就只想个入土为安,其他的都不求了。”

  先生抬起头,看这月亮,嘴里幽幽说道:“娃儿啊,明起给你讲吧,我只有这个办法了,你老爹做了些得罪老天的事,现在着了报应,天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啊。这几天你也晓得,找了好多风水宝地,挖了多少坑,不管风水差点还是好点,都会被蚂蚁爬满,没得办法,只有试试火葬,火葬也只是钻了空子,你老爹这个,火葬完的骨灰还要请去寺庙里面供着,下不得土。”

  高德才听了,脸上吃惊之色越来越盛,显然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了,最后听到不能下土时,忍不住急道:“啊?连土都下不得?”

  先生点了点头,说:“对,一点土都沾不得,沾了土就会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咋会?”高德才被惊到了。

  “你看那些蚂蚁,如果像这样就下葬了,那估计一天都用不到,你老爹就会连棺材都被吃的不留残渣。火葬也是一样,只要一哈子,这骨灰都会被蚂蚁吃完。所以不止下不得土,还要放点药在骨灰盒头,才能防止尸骨无存的下场。

  高德才听完,感觉脸上一阵的发烫,心跳急速加快,嘴里道:“叔,你嫑吓我,真有这么严重?”

  “唉,我吓你做那样,本来都不想给你讲得。”

  高德才听了这事实真相,沉默了下来,良看着地上一队蚂蚁,一言不发,先生看高德才不说话,又抽起了烟。

  良久,高德才像是接受了现实,脑内想起了慈眉善目的父亲,忍不住鼻子一酸,心中猛地恨意滔天,突然站起来抬高了脚,狠狠的对那几只蚂蚁踩了下去,蚂蚁被这一脚惊到,四散逃开。高德才见一脚不成,站起身来,又下了一脚,边踩蚂蚁边狠狠的说:“让你吃,让你搬,来吃老子啊,来啃老子的骨头啊”

  一切突然的就发生了,先生才发现高德才是发狂了,把烟往地上一丢,猛地蹿起,两手铁一般的箍住了高德才的身体。高德才正在发狂,猛地一被箍住,全身发力,想要使劲挣开。先生见高德才反抗,一口运住真气,吼道:“醒来!”

  被声波一震,高德才突然感觉脑内一阵眩晕,之后一阵清明,这才感觉到自己着了魔障,不过一时间的气得不到发泄,让高德才觉得心中无限的憋屈,憋着憋着,他竟流下泪来,铁打的汉子,一边流泪一边恨道:“叔啊,都说好人有好报,我老爹一辈子好人却没得好报,他是做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事能抵过前面做的好事,抵完了还要死无葬身之地?”

  先生听了,知道高德才已经恢复正常,于是两手松开。高德才没了束缚,也不立正,顺势就坐到了地上,像个孩子一般看着先生,企图得到答案。先生叹了口气道:“好事就是好事,坏事就是坏事,不能抵的,你爹做了事,违背了天地的道理,所以弄了个天地不容。可能不是做的大坏事,毕竟死无葬身之地这种事少见,我也只是在书里看到过,几千年来发生的事件不多,都是不太出名的人遭受,这些人不一定有大错,但都是死无葬身之地。”高德才听了这些话,看着天,泪如泉涌,恨道:“老天无眼啊!只看到别人做的坏事,却不记人的好,宁肯让坏人活千年,就是不让好人落个好下场,我老爹做了这么多好事,这老天爷是瞎了啊!”

  先生在旁看着伤心的高德才,不禁心里一叹,用手拍了拍高德才的肩膀,安慰道:“好娃儿,你也嫑哭,你老爹他虽然死了没落个好,但生前有你这孝顺儿子也就够了。你嫑急,你老爹他虽然死了没个葬身的地方,但他积的阴德都是算数的,下辈子他投胎肯定是个富贵人家。你是他儿,操办后事这样尽心尽力也就够了,剩下的,叔会帮你搞,你爹在下面肯定过的好。”

  高德才听了,泪眼闪出一丝光芒,急切的向先生问道:“叔,你讲的是真的?火葬对我爹投胎真的没影响?”

  看高德才的反应,先生更详细的解释道:“没得影响,魂魄是分开的,你老爹在下面是魂,不关身体里面的魄的问题,你现在给你老爹做后事,主要是报答这身体对你的养育之恩,和他在下面的情况没关系,这火葬也能好好安排这副身体,你就安心做,没事的。”

  高德才虽然听不懂先生魂魄的说法,但火葬不会对老爹产生影响的意思倒是听懂了,先前是觉得火葬不是传统,怕是老爹在下面过得不好,委屈了老爹,怕对不起老爹养育自己的恩德,现在听到了火葬没事,虽然心里面还是有着疙瘩,但总算有点踏实了。又是一阵的沉默,高德才才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火葬了。

  ......

  清晨的大山云雾缭绕,雾气从山谷升起,一路沿着山道往山顶爬去,直到山顶汇成云朵,盖在山峰上,仿佛爬到山顶,就是到了天上。深深的绿意掩盖了两人的身影,先生牵着天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山腰前行。先生在前,一路碎碎念叨,走了几步,说道:“天生,以后要叫我师父,知道不?”天生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走着。先生看天生的模样,停了下来,说道:“尊师重道,懂不懂?师父说话你要吭声。”先生不走,天生就停了下来,听了先生这话,天生抬头看向先生,没有言语。

  天生的眼神是纯净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先生被天生这么盯着,没有其他动作,也直瞪瞪的看着天生。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天生仿佛明白了什么,把头低了下来,叫道:“师父。”先生听到天生的回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开始前行。

  哀悼的声乐仍旧在后面响着,不管天生两人走了多久,天生总是感觉到村长葬礼的哀乐就在身后。先生的脚步没有断过,一样的从容,淡定,仿佛没有听到这哀乐一般。天生不怕,这乐曲的哀伤使得他心中的以前的疑问不解都上了心头。他问道:“师父,村长爷爷去哪了?”听到天生的问话,先生的脚步一顿,显然有些吃惊于天生会主动问话。不过先生终究是先生,稍微的停顿之后,先生又开始了脚步,不过嘴上却开始说道:“他死了。”

  “死了是去了哪里吗?”

  “不是,死了就是死了,他已经不在了。”

  天生听后,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道:“是因为我吗?”

  先生听完,顿了顿,说道:“是的。”说完又补充道:“也不全是。”

  “村长爷爷那么好的人也会死吗?”天生的声音显得很稚嫩。

  “会的,他对你好,他对别人好,他对所有人好,但也许他的所做作为间接的对很多人不好,那他就犯了错,那他就该死了。”

  “因为对我好,所以就犯错了吗?”

  “我不知道。”

  “那师父你会死吗?”

  “我也会死。”

  “因为我吗?”

  “是的,也不一定是,只要你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那我就不会死。”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能看出天要你顺其自然,我和你有缘分,所以敢收你,村长和你没缘分,他收了你,就是造孽,所以被天收了,王大器家和你有缘分,所以他家没事,缘分过了,他家没有离开你,那他家就被火烧了,这就是你的命,你的缘。”说完这些,先生好像反应过来天生还是个孩子,于是补充道:“你现在还小,听不懂没关系,我以后会教你。”

  天生低下了头,埋头走着。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先生道:“天生啊,你不应该叫天生,你是天生,但不能叫天生,我给你取个名字,叫信,你天性淡薄,淡薄者同萧,你性萧,以后你就姓萧,你的名字叫萧信。知道么?”

  小萧信听了,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行至山腰,萧信回头看了看远方已经模糊的水村,开口道:“师父,等等。”

  先生听到招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萧信。萧信看了看师父,转过身去,向着水村的方向,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看了萧信动作,暗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起来,走了没几步,嘴里开始唱开了来:

  自天地开,阴阳割分哓,俗世纷扰....因果难分,天意何人了....我自仰天长歌啸....惟愿持本心,独面惊涛骇浪....

  歌声嘹亮,绕着山川流向远方,隐约的能听到一两句,诉说着远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