鞅掌天下 第15章 方觉衣薄凉
作者:后皇嘉世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秋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在树下休息了一个时辰,雨水便散了,露出了略带红意的半边天。卫鞅和冯沧一道走着,掩映的群山渐渐分开,露出来一个小村落。

  这个村落很袖珍,整个村落也就二十几户人家,在卫鞅以前居住过的地方这种地方甚至连村落都不算,可它却真实的存在着,不容别人质疑。

  “阿嚏!冻死我了……”

  冯沧又打了一个大喷嚏,不讲究的擦着鼻子。原来很合适的衣服,因为湿意已经变得很单薄。他那可怜的鼻子已经被擦得红彤彤一片,再擦或许真要揉破了。卫鞅不禁离这个人远了一点,但还亦步亦趋的跟着,就像一个游魂盯着冯沧。冯沧被跟的发毛,呼唤卫鞅道,一阵秋风吹来,他不禁又打了一个哆嗦:

  “你是嫌弃我受了这么一点点风寒吗?我就算得了风寒,身上也不脏啊!”

  “你要是不一直揉你的鼻子的话,我倒是还可以忍受。”卫鞅皱眉道。

  “鼻子痒怪我喽?!”冯沧叫道,看向卫鞅,卫鞅却是懒得搭理他,停住脚步,看着面前这小村落的风景:

  “到了。”

  这小村落竟然还很是热闹,家家户户冒出袅袅的炊烟,看起来正在做饭。村口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妇,正在那里望着悠悠的浮云,见到远方有来客,先是望着,慢慢的,眼睛睁大了,弃掉拐杖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问道:

  “请问……是哪位贵人?”

  老妇在那里,站着,几乎就要跪下了。卫鞅连忙上前想要扶住老妇,而冯沧却是有点慌了。

  “不不不老人家,我们可不是什么贵人,我们是普通人,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

  一定是他和卫鞅的长袍引起了什么误会,冯沧如是想。他接着想要补充点什么东西:

  “我们是在秦国的士……”

  冯沧刚刚想说,正要行礼,却硬生生的被卫鞅挡住了。卫鞅挡住冯沧,自己重又向这位老妇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

  “老人家,我们二人去郿县投亲,正巧路过这里,想借宿一宿……”

  郿县,是卫鞅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冯沧有点尴尬,可也马上反应过来,跟着卫鞅向老人行了一个礼。

  老妇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想起来上次来客,那是四年多以前了……”

  老妇想着那久远以前的事情,忽而回到现实,看着卫鞅说道:“你……不是秦国人吧?”

  “晚生的母亲是秦国人。”卫鞅没有否认,却顺势撒了一个谎,连脸也没有红,“敢问老人家,这里叫什么名字呢?”

  “没有名字。”出乎卫鞅意料,老妇竟然给出了一个这样的答案。

  “没有名字?”卫鞅和冯沧惊讶的挑起了眉。

  “出去的后生都把这里称为‘山里’,但这应该不算什么名字。”老妇说着,“年轻人如果不嫌弃,可以住在我家,反正我家在这里空屋子多一点……”

  “那么谢谢老人家了。”

  “客气什么啊,都是秦国人。”

  “老人家的住所在哪里啊?”

  “前面就是,让我引你们去。”

  “有劳了。”

  因了卫鞅撒的那个谎,老妇很自然的将卫鞅当做了半个秦国人。卫鞅和冯沧向里走着,边走便看见许多女人和小孩子,男人在这个村里,少而又少,而且很多都是老人了,年轻人更稀少。

  卫鞅以为这是因为男人们耕地还没有回来,但是天已经这么晚了,而且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耕地就不能一起同去同回吗?

  卫鞅心中的疑惑久久不去,只好将目光转向前方。大家纷纷向着老妇打着招呼,许多或惊愕或欢迎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热切的和他们交谈着: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里除了收粮的官员,多少年没来过人了啊……”

  “外面的风景好看吗?”

  “……”

  卫鞅很不适合这种场合,愣是一声都没吭,倒是冯沧应对这种场合挺溜,一一和这些女人们聊着些有的没的。

  “不如姑娘当我媳妇吧?我可以带你去看外面的风景啊……”

  冯沧和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挤眉弄眼。

  “我都已经有过丈夫啦!”姑娘羞红了脸,飞快的跑到一边。

  “我说你是不是每看到一个姑娘都想着收人家当媳妇啊?”卫鞅想起来叫冯沧“大哥”的郑伊,不由无语。

  “那怎么可能,我在你心里就那么禽……兽吗?”冯沧对卫鞅笑道,“但这里也没个大老爷们……不调调姑娘的情,实在难受了点。”

  “你说这里没有大老爷们——难道我不是?”

  “你比姑娘家还要爱干净……”

  卫鞅很明显不想给冯沧取笑他的机会,咳了几声,连忙打断他的话,问向老妇:“请问老人家,这里为什么男人这么少啊?”

  老妇摇了摇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自然了起来。卫鞅想这或许是什么惨痛的经历,便再也没有提,跟着老妇来到了她的住所。

  这个院落明显比村落里的其他房子大了一些,建造也比其他人家精细一点,屋顶上厚厚的茅草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家在这个村落里显然是比较富裕的,然而却有点衰败了。卫鞅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空。

  要说这个院落,还不如他在魏国给公叔痤当中庶子时候的一间房大,可是,却空旷极了。除了一个屋子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剩下的地方全是空空的,一种落寞感扑面而来,只有厨房上飘的几丝青烟和角落里竖着的农具证明着这里还有人居住。

  厨房敞着门,里面是一男一女在忙活。他们纷纷和卫鞅冯沧打了招呼,不一会儿,这饭便做好了,四人便坐下来一起吃饭。

  男子叫沈乐,女子叫沈雁,是兄妹,老妇最疼爱的孙辈人。

  陶碗里盛着的粟米饭散发出悠悠的香气,面前的大盆里是藿菜羹,并不怎么香,但是卫鞅和冯沧走了一天,肚子饿了,也不管是什么,就赶紧吃了起来……

  “马上就又快交粮食了……”沈乐担忧的望了一眼外面,他目光所及,是院子里装粮食的那个屋子。

  今年的粮食,并没有往年那么多。

  “不够吗?”沈雁问。

  “剩下的不够一年吃的话,那就糟了……”

  沈乐郁郁不乐的说着。

  “这几年都不太够啊……”老妇摇头。

  气氛有点沉闷,冯沧尴尬的笑了几声,打岔道:“老人家,这里以前真的没有客人来过吗?”

  “我的丈夫他就是从外面来的……”老妇低声说。

  “后来呢?”

  “战死了。”

  话很简单,只有三个字,但之中蕴含着无限的沉重,整个室内都被带的悲伤起来。冯沧此刻真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只好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可老妇浑然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坐在那里,只是愣怔怔的发呆,张嘴说起了往事:

  “我的丈夫是个很能干的人,以前迷路踏入这片山沟不能返回故乡,便在这里安心的住了下来。”

  “我们结婚了,有了儿女。后来,他参了军。”

  “他很强壮,也很爱拼命,很快就脱离这片小地方,去外面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故乡,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他想把我接到外面——他的故乡去住,他说那里比这山里好得多。”

  “我没答应。我祖祖辈辈在这片小地方长大,我怕去外面,我适应不了。”

  “他什么也没说,回到了这里,又和我安心的住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又被征去当兵了。”

  “这一去,他的魂儿便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好久好久的时间,他依旧没有音讯。就在我快要死心的时候,山外来人了,抬着一个棺椁。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有一位贵人扶着他的棺椁,沉着脸,那些来客,全都沉着脸。”

  “贵人告诉我,他死了,死在秦魏交战石门的战场上,他想要葬在这群山中间,要我好好将他下葬。”

  “我问贵人:石门的仗不是打赢了吗?为什么……他会死?”

  “贵人说:仗打赢了,但是他不在了。”

  “明明仗打赢了,为什么人会死呢?我想不通。”

  “我顿时失了魂儿——魂儿或许是随着他去了——埋了他以后,乐儿雁儿在哭,儿子也打不起精神头。我连饭都不想吃了,愣怔着坐在门槛上发呆。”

  “贵人安慰我,让我别想不开,他要是看见我这样也不会开心的。”

  “我一想,我还有这几个孙娃子,怎么着也得把他们养大了再撒手啊?”

  “儿子后来也被征去当兵了,贵人赏了一点金子,可是这山里用不上,就全带给了儿子……”

  沈乐和沈雁不想再听下去了,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祖母,不要再说了……”

  隐隐可以听见啜泣声,那是沈雁在哭。

  卫鞅听的有点酸:“那么后来呢?”

  “儿子也没回来,一点讯息都没有,不知道是死是活。”

  卫鞅不想再问什么了,这段叙述令人痛心,就连冯沧也不愿意再追问下去。

  突然卫鞅想到一个问题,于是他尽管不想再说什么,但还是问了:

  “这位贵人是谁啊?”

  老妇显然是不想再记起那段往事,皱着眉回忆了良久,这才想起来,眼睛里的悲哀尽化作了认真,悲哀的认真:

  “章蹻……他叫章蹻……据说好像是位将军?”

  这个名字好熟悉……

  等等!

  难不成,是那个章蹻?!

  卫鞅沉浸在那个答案中,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章蹻?!”

  冯沧此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失声大喊了出来。

  他顿时感觉浑身的衣服都单薄了起来。

  秦国先君秦献公身边的得力重臣,打出了举世闻名的石门之捷的将军,竟然会为一名不知名的小兵送葬?

  这世界莫非在和自己开玩笑吗?!或者说,是眼前的老人家在和自己讲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