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天雷暴怒。
这座城，注定被淹没。
一道挺拔的身影就此伫立在城头之上，沧桑的脸庞异常坚定，一身气势带着俾睨天下的威严，静静扫视城头下堪比千军万马的乌合之众。
城头下为首一人，脸色沉重，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话：“没想到你竟是禁忌之子万恶之源！为了苍生子民！你我兄弟二人今日情绝！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我不愿看你受辱，你自尽吧！”
城头上的身影夸张地颤动，忽而自他的口中发出一声极度狂妄的长笑，“哈哈哈！自尽？那是娘儿们的玩意！我族男儿铮铮汉子，只会在战场上战死，宁可刀斧加身，万箭穿心！也绝不横刀自刎！”说罢，一手横刀缓缓指向城头下方为首之人，怒道：“你姚峰！枉称为我兄弟！”
姚峰脸上顿时青红交错，嘴角抽搐不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恶狠狠的看着城墙上的男子，那叱咤风云之姿横刀立马之势，并未因身限绝境而有所改变，反而越发的锐不可挡，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而姚峰，此生最为痛恨的就是男子这身凛然霸气！
“诸位嫂子，各位宗亲妇人，还有我烈城的姐妹！今日！是我对不住你们！”城头上的男子再度开口，却不是对着姚峰。
话落，只见城头上多了数十道身影，乍眼一看，居然全是女子。
女子们多有悲戚之色，眼中却毫无畏惧，丝丝倦容也不可掩其眉间英气。
姚峰见状，不觉讥笑一声，“这就是铮铮汉子的做法？利用女人来战？”
“姚峰！你闭嘴！”一名女子娇声喝道，“我烈城上下，百年传承，也出不了一个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休要辱我大哥威名！”
别人听不懂，但姚峰怎会听不出当中的意思？姚峰脸色大变，狰狞非常，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待大战结束后，我定辱你至死！
姚峰心中如是想着，刚刚想要开口，却迎来另一声叫喊。
“莫道我们不知！你自己利用女人也就罢了！现在还想往我们城主头上栽！你自个儿是这样，可不代表别人也是这般不堪！”
“二姐无需动怒，正所谓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姚峰自己做得不光彩，见咱城主就来挂彩，正好多安个名头，让自己心里平衡些，反正咱城主死不瞑目也就死不瞑目了呗！多安一个名头也不算多了！”
此话一出，城头上的一众女子皆是一怔，不可置信的看向说话之人，忽然爆笑而出，就连男子也不禁好笑了起来，似乎都已忘记了，他们此刻正处于生死边缘。
“九妹！你怎么说话的！”其中一女子板起脸喝道，却是坚持不住一秒，噗嗤一声，继续掩嘴笑到一边去了。
“就是！说姚峰就说姚峰！你咋还把咱城主都说到一起去了，还挂彩呢！”
“我说九妹啊！平时你这般说话直率倒也没人管你，可今天这是个什么场面啊！你就不能严肃点？”另一名女子笑骂道。
“哎哟，我忍不住了，明明刚才还觉得自己好生壮烈，结果九妹那嘴巴一张，我就受不了了！”这是来自于其他女子的指责。
“对嘛！我都想着掉两颗泪儿来安慰下自己，临死之前都还没找到意中人呢！都是九妹的错！”
……
这画面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前一刻悲情壮烈，下一刻全都笑场，如若这只是一场戏，台下的观众肯定很愕然吧？
不错！此时，姚峰身后的那群由各门各派组合而成的军队，无不目瞪口呆地行注目礼，场面也变得很是滑稽。
这是将死之人该有的表现吗？
就在此时，城内也发出了阵阵娇笑，听得城外的军队不觉一楞。
只是一墙之隔，就在这高耸的城墙里头居然都是女子的笑声。这么说，烈城如今，除却城主之外，其余的男子都已经牺牲了？
这个想法，不止是一个人如此作想。一整片的门派子弟皆是疑惑，这……怎可能？不是说他们人数众多吗？不是说城内埋伏着十万烈城高手吗？
“各位不要被迷惑了！烈城当中肯定有诈！”蓦然，一个声音自队伍之中传来。众人方才了悟过来！
此次发动战争，正是在烈城毫无防备之时举事众来犯的。这一路，已经算不清有多少人在此战中陨落，也算不清对方有多少人被杀死。但如今已是兵临城下，烈城里绝不可能只剩一个有战力的人坚守在这里！
此时，城头上，一名女子缓步走到男子身边，对他嫣然一笑，“委屈你了。”
男子闻言，眼眶微红，深情地看着女子的双眼，道：“是我对不住你。”
女子摇了摇头，继而坚定地看着他，慎重地问：“若有来生，你可还愿娶我？”
男子抿嘴一笑，那霸道狂妄的气息瞬间消失无影，温柔地许诺：“若有来生，我愿娶你为妻，终其一生，唯一妻长厮守。”
是啊，终其一生，唯一妻长厮守！
这是在新婚之夜，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女子笑了，笑得可倾众生，原来他都记得。这就是她的夫，她的天，她的归属，女人一生能有此良人，可说是不枉此生。
女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走到城头边上。不知是否她的举动过大吸引了城头上的其他女子，还是因为她的气息早已传染给了各人，其余的女子纷纷收敛起笑容，挺直了腰杆，悄悄地聚到她身旁。
城墙上的女子，朗朗开口，不急不缓，“烈城如今仅余一干妇人，我等虽是弱女子，却也明白生死同归的道理！既然父辈已逝，夫婿亦亡，兄弟皆在黄泉路上，那么身为烈城之女的我们，宁可同落地狱，也绝不投降！休想再挟持我等，逼我族男儿就范！世人无道，但天道循环，各位好自珍重才是！”说到此时，女子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冷冽道：“血染烈城之仇！来日生死同受！”
一时间，大地似乎在晃动，而造成这般震动的竟是城内女子的声声娇喝，一字一句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空中。
“血染烈城之仇，来日生死同受！”
如此磅礴之势，实难相信是由这些纤弱女子散发而出。
众人心中听得女子所言，甚是愕然。其中有诈是假？眼前所见才是真的？城外的人无不感到犹豫，心里都像是打翻了无味坛子，说不出的压抑。
这都是一些赢弱女子，难道真要对她们赶尽杀绝？不少人心中感到愧疚，萌生了退意。
却不知在何时，女子手中多了一把长剑，横手就往自己的玉项上抹去，顿时鲜血横飞。此举让城外来人更加不知所措，茫然，震惊，爬满了全身。
女子曼妙地旋过身，最后还来得及回头，笑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便闭上了双眼，默默而去。男子一个箭步冲向前去，接住她倒下的身体，身体仍有余温，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然消逝，香消玉殒。
男子双眼通红，激动的揽着女子往自己怀中紧靠，抽搐的脸庞，颤抖的身体，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痛苦。
“姐姐！”
“嫂嫂！”
女子们咬着牙忍耐着不让自己掉眼泪，随即愤恨的看着城下那些举着正义之士旗号的江湖中人。
“各位姐妹们！都动手吧！这些人不值得看！不值得恨！免得临死前污了双眼！还恶心了自己！”说话的正是二妹，是的！她已经看过这一张张虚伪的脸了！也看尽了人心险恶！说白了，就是令人作呕！
“是！”城里头再度传来一声整齐决然的娇喝声，又一次打进了城外来人的心中。
随后，一阵阵齐刷刷的利剑出鞘声和剑落在地的清脆声不断自城内传来，一波接一波，揪紧了人心，也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脑海。可想而知，城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即便如此，都不曾听见里头有谁喊出一句后悔。
良久，城里的声响越来越稀疏，再过不了片刻，已然寂静无声，唯有漫天血光蔓延至天际，鲜血的腥味渐渐溢出城池，浓郁炽热，渗入每一个人的体内。
城内一片死寂的沉默，城头上的十几道身影一动不动，任谁也没有回头。直到城内举剑自刎的最后一名妇女倒下，这数十道身影都未曾转过身看上一眼。
“大哥，到我们了。”二妹看着远方，娇容上是平静而安逸，淡淡道。
“是啊！到我们了。姐夫，你可要大开杀戒，若是杀不够数，我们可就不等你一起上路了。”
“赶紧的！我可不想死在最后，这种眼看着亲人死在自个儿面前的苦情戏就留给咱敬爱的大哥，伟大的城主受着吧！”九妹立刻接话，俏皮的对男子一笑。
女子们不再多说，默契的相视一笑。男子看了众人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我稍后便来！”说罢，便站直了身子，睁大了双眼，看着自己的姐妹们一个接一个的自尽，倒在自己身前。
他要记清楚，每一位姐妹的音容笑貌，因为若能在死后去往同一个地方，这些姐姐妹妹们的第一句话，肯定就是问他，她们死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看？若他答不出来，说不定到了那个世界还得再死一次吧。
她们的眼中尽是温柔笑意，没有人感到怨恨，或许是能够与自己的亲人死在一起，对她们而言，是今生最幸福的事。
男子眼中有泪光，他真想现在就告诉她们，你们每一个都很美！都很美！
忽而，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是那平时最口不择言的九妹。
“大哥…我向你道歉……其实…我是怕…死在最后……会…忍不住掉…眼泪……烈城…儿…女……生死面前…前……绝…不落…泪……只…只好委屈…委屈大…哥…做做…最后一…人……”
如同九妹所说，谁都不愿承受眼看着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却又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但若真有这一天，就都留给他一人来承受吧！望着这一具具悄然冰冷的尸体，男子心中没有悲伤，只有自豪！
忽地，男子体内爆发出一阵极为恐怖的气势，似是大地都会随之惊颤，神魔也不能忽视，那睥睨苍生、俯视群雄的姿态，撼动人心！雄厚的力量自男子体内肆虐而出，狂暴猛烈，犹有毁天灭地之能，席卷于天地之间！
男子怒吼一声，仰天长啸！
“今日纵然身死！我烈城子女！丹心可昭天地日月！鼠辈！来——战——！”
……
距离烈城最近的峻峰之上，一个年仅四岁的孩童动也不动地站在峰顶上望着远处的烈城，烽烟肆虐，熊熊战火。凌乱的头发遮挡住那张稚气的脸，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此时，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者来到他身边。
“我的少主啊！勿忘我烈城之冤仇啊！”苍老的声音明显在颤抖，面对烈城缭绕至天边的血雾，老者心中有太多说不出的恨，似乎一字一句都必须尽其一生力气才能言语。
说罢，黑衣老者便将一染满鲜血的卷轴塞到了孩童怀中，口中鲜血凶涌，双瞳早已涣散，仅凭着一丝意志，急切地道：“切记……收好，绝不可交到他人手中……绝不能让任何人得见！切…记啊……”
“大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