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葱郁郁的林间路,是郸苏外城的独特之处。为了和郸苏北侧的绿林相呼应,百姓在城外大量种植树木草药,与绿林相接,如此,郸苏城如今就像被绿色的树林包裹在其中。
郸苏城闻名于玄天大地不外乎就是二十年前大战所致,当年受战火波及的地方不计其数,百姓无辜遭殃,死伤无数,放眼整个玄天大地,唯一伤亡最少的就是这郸苏之城。
但郸苏城也不可谓不惨,亭台楼阁,山庄家园被战火轰得所剩无几,然而,郸苏北侧的绿林,则为郸苏城中的百姓制造出了生机。当时,四处逃窜的灾民、难民得知此事,也纷纷逃到郸苏以避此劫。
然而,不论是本地百姓或是外来逃命之人,在大战结束之后,无不感恩戴德绿林给予的二次生命。
于是,受惠的百姓们自行组织起对绿林的保护及防卫,做出了万全的准备和相对的努力。一来是感谢绿林的恩泽,二来是为了以防日后的万一。毕竟大战之后,人心惶惶,谁也说不准大战哪一天会再度上演,与其到时候怨天尤人,还不如靠自己双手“努力”一回。
这二十年来,凡是来往郸苏的子民或商队,都必须遵守绿林的规则。特别是猎杀兽类之时,首先要看清楚绿林告示上所列出的“可杀”和“不可杀”的兽类清单。按时间区分,告示中的名单也会有所不同,如此一来,才不至于某些兽类会被过度狩猎而灭绝。
当然,草药之类的也会有简单的明示。
如此,大战之后,郸苏城便多了个一年一度的回馈日,意为回馈绿林恩德,称为百兽日。
每年的百兽日,郸苏城内每家每户的百姓都会带上一只家畜和一些草药种子进入绿林,而曾经受其恩惠的外来人,也会在此日前赶往郸苏城,带着他们的心意共同参加百兽日。如不能前往的百姓,则会令人送家畜和药草前来,交给郸苏城城主为其送上祝福。
明日,便是百兽日。
当夜幕垂下,郸苏城的迎客队伍姗姗到来。
为了感谢各地百姓的热情,郸苏城备上了美酒和佳肴,就在城中大道上接待来客,甚至在北城外也铺满了宴客酒席,一时间高朋满座,互相攀谈,热闹非常。
今夜,所有人放下身份,放下烦忧,只谈天,只说地。
开怀的心,永远是最好的疗伤药。当年一战,战得他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没日没夜的只想着逃命躲避,就连重建家园都不敢想。
然而如今,时隔多年,对于自己的大难不死,对于绿林的再造恩情,正好有着这样一个日子,让他们可以互相慰藉,也只有一同经历生死,一同患难扶持,才能懂得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激。
“各位!各位!”
郸苏城城主用他年迈的嗓音,硬是吼了起来,“今夜和明日,我们都只有素食!为了感谢绿林带来的福祉,从现在起,七日之内不得捕捉野兽!明日清晨,我们便可以将家畜全数送进绿林深处!再次谢谢各位的来临,今夜让我们与绿林同醉!”
简单的几句话,却赢得了全场的掌声,顿时,欢笑声哄然而起,郸苏城内外一片热络。也不管谁是谁,抓来就是一杯!
“好热闹啊!”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站定在郸苏北城前,身下衣摆随风微微掀起,煞是飘逸。
而少年身后,一个呆滞的面容悄然出现。少年好笑的回过头,“你别告诉我你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说话的人不是谁,正是君无邪。
此时的君无邪早已换了一身衣衫,与之从亚古村出来的粗衣麻布相比起来,如今的他让人眼前一亮。
剑眉上扬,凤目瞳色清澈略带慵懒,无形之间萦绕着丝丝邪气,若深看,似掉进无底深渊的深邃,与其第一眼看到的清澈恰恰相反,自有一种道不出的味道。
鼻梁高挺,唇边总是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坏笑,带着些许惬意,却不惹人生厌。五官精致不失阳刚,英气的脸配上了慵懒的气质,又让人心生怪异。看似人畜无害,却又不得不与他保持距离。
同一个人身上却生出两种气质,居然也不让人觉得突兀,好像它们天生就该如此,而且甚为融洽,浑然天成。
君无邪身上的变化,就连在旁看着他换衣的羽段,也无法形容他内心的感受,反正总结就只有一句,就是怪异,很怪异,非常怪异。
所谓人靠衣装,就是如此?
呆滞地看了看君无邪之后,羽段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城内外的酒席,“我……第一次出来。”
第一次出来?
君无邪挑眉,探道:“你是说,你连一次外出的经历都没有?”
羽段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君无邪微微吐出一口气,邪气一笑。
战灵堂,果真是把他与外界隔绝了,隔绝到除了战灵堂的范围之外,连外墙都没让他爬出去过!
也罢,就让他好好享受一下吧。
想到这里,君无邪心情大好,对羽段说,“我们先去找袁昊,我饿了。”
今日他们二人在河岸边简单地吃了一些东西,便立刻动身前往郸苏城。为了避免麻烦,他们特意绕道离开,途中还留下不少误敌信息,好让追踪的人不易察觉他们的行踪,随后他们又回到大路上,貌似悠闲地慢悠悠的“赶路”。
大路上皆是来自各门各派各个地方的子民,大部分都是前去邢天大陆参加大斗演武的人。混入“赶路”大队中的二人,一路上说不出有多轻松。
来到郸苏城不久,羽段的样子便成了呆滞状,一路从城南呆滞到城北,就没停止过。君无邪也都拿他没办法,最后只好随他去了。
根据阎王鬼面的指示,君无邪带着羽段绕到北城左侧,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酒席前前后后起码百来桌,君无邪细细看过去,良久,一个魁梧的身影引入眼帘,伴随而来的是那把粗犷的声音,在哈哈大笑。
“城主!谢谢您的招待!”说话的是袁昊,只见他手上多了一杯酒,对站在他身边的垂暮老人敬了敬。
“不谢不谢!老夫年轻时曾到过亚古村,当时身无分饥肠辘辘,幸得村民搭救,不然今日老夫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垂暮的老人语气中充满激动,处在他现在的年纪,对于曾经往事甚为感恩,每每忆起那些温暖的回忆总会感慨一番。
“那是您老人家有福气!”袁昊并不邀功,直言道。
城主摇摇头,甚是谦卑地道:“老夫感恩!日后若有难处,小友不妨告之,让老夫略尽绵力!”
袁昊大手一挥,道:“老人家,当年相救于您的,可不是我,我能以此作为要求!不成不成!咱们不多说,您老人家能给我们一桌好菜,吃饱喝足,已经是最好的了!”
老城主眼中满是欣赏,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小友们可是去参加大斗演武?”
“是啊,咱们兄弟姐妹想要去学个厨艺!”袁昊耿直笑道。
“原来如此……”老城主抚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道:“我们郸苏今年也有参加技艺大会的子弟,不如你们就一同起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老城主乃是一番好意,他曾到过亚古村,自然了解亚古村民的风俗和人事,明白他们对于外界一切事情不知根底,如同一张白纸。
如此,老城主心中暗暗决定,此去应该派遣多些人保护这些亚古村民,以报答当年相救之恩。
袁昊倒没有老城主这般心思,爽快道:“好啊!那就一同上路,我会照顾他们的!”
看着袁昊这种率真的性格,老城主仿佛又到了亚古村中,霎时老怀大畅,仰天大笑,“好,好!”
先不说袁昊是否照顾得来,不过就他这份心意,老城主也甚感安慰,亚古村的村民,永远不存在心机,他们说出的话,都是一片赤诚。他这个老头子活了这么久,也甚少有机会放下戒心的时候,能够在今天再遇,也是缘分。
敲定了此事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老城主便转向别桌跟前来的客人问好去了。袁昊则和亚古村里出来的二十几个兄弟姐妹,挤到了一起,大吃大喝起来。
“袁昊。”
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小君!”袁昊头也不用回,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君无邪,下意识扭头寻声而去。
只见君无邪领着羽段一路走来,沿途与几个不相识却热情的客人相互寒暄了几句。
“你们终于来了!”袁昊笑道,语气中分明松了一口气。
君无邪笑意盅然地道:“我就说无需担心。”
“君哥哥!”
“君大哥!”
围坐在大桌旁的二十几人同时喊道,见到君无邪平安无事,他们的心也安稳许多,快乐得有些词不达意,一个劲地猛让君无邪坐坐坐,吃吃吃,活在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客气。
“君哥哥,多吃些,我这个给你,赶紧,多吃些!”
有时候,人表达心情的方式,总会通过一些外在事物来传达,君无邪看着自己面前大碗中堆得比小山还高的饭菜,差点连碗边都被淹没了,再看看这些眼中澄澈无垢的同伴们,心头一暖,随即好笑道:“我看起来,有这么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