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1章 朱阳魏家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朱阳府,傍着峣山,偎着淮水,乃是前朝太祖朱炳发迹之地。如今历一百五十载,虽朝代更迭,却愈发地富庶起来。单说千金的大户,便有万余,尤以帛、盐、栗、渔几个行当最是繁华。

  朱阳西南角的魏家,正是盐业中的翘楚。自古治盐有官私之分,经营私盐本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营生,魏家也不例外。坊间谣传,魏记私盐畅销南北,便是仰仗靖国公暗中扶持。上自公卿大夫,下至各路官差,提起朱阳魏家,莫不礼让三分。魏老太爷寿诞,太守差人送来十箱贺礼,魏家势力之盛可见一斑。

  今儿正值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朱阳府笙歌夜舞,好不喜庆。魏府又恰逢老太爷七十三岁寿诞,操办起家宴,更添几分富丽堂皇。

  府邸南门匾额处,五盏鎏金松鹤浮纹灯笼高高挂起,两侧各三十四盏镂空花灯沿着院墙依次排开。霎时间,七十三盏灯把魏府临街照得遍地生花,甚是气派。

  进了正门,铺天盖地的绫罗红幔、锦绣女工,不必多言。绕到内宅,戏台子早已开锣,唱的《八仙贺寿》、《满床笏》。台上咿咿呀呀百转千回,台下几十人吃着果品,聊着俚语,孩子们院里嬉戏打闹,好一画子孙满堂、阖家团圆。

  哇地一声嚎啕,众人侧目,惊得台上的戏子也是一顿。一班戏子循着声音望去,见一老妪抱着孩童,没什么大碍,便接着唱了起来。

  老妪微躬着身,边向四周目光陪着笑脸,边晃着怀里的小孩,轻声嘀咕,“少爷,快别哭了,喔喔喔”。

  “王妈,干什么呢,泫儿怎么了?”魏家大太太从不远处走来,厉声呵斥道。

  “夫人,少爷嚷着追蜻蜓,老奴腿脚慢,不小心害少爷头磕了椅子……”

  “啪”,魏夫人不待老妇说完,猛地一记耳光,手上的镶金翡翠戒把老妇左脸划出一道血丝。“腿脚慢?等我晚些收拾你。”

  魏家小爷吓了一跳,哭得更是厉害。魏夫人赶忙把孩子搂进怀里,摸摸魏礼泫额头鼓起的红包,狠狠瞪了眼王妪,吓得老妇浑身打起哆嗦。这魏礼泫是魏家老爷夫人的幼子,刚满三岁,自是宠溺非常。“泫儿,想不想吃红莲蜜饯羹?乖,不哭啦,泫儿不哭”。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许是一哭一闹,惊动了魏老爷,只见魏正扬腆着肚子,一脸怒气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今天是爹的寿辰,你们聒噪些什么。”

  魏夫人赶忙喊道,“吴妈……吴妈……”,另一老妪从侧廊小跑过来,“带小少爷去吃红莲蜜饯羹,好生哄着。”吴妈接过魏礼泫,快步退向厢房。

  魏老爷夫妇徐步落入主位,彼此耳语道:“今晚分家来了多少人?”

  “二弟、四弟共三十余口,三弟只派礼洪一人,算上我们,五十四口人。三弟也是的,虽说京城远些,也不该……”

  “好了,老三那边我知道。”魏老爷打断夫人的唠叨,好像椅子不舒服似的,肥腻的身躯拧了拧,抖着腿说,“最近时局微妙,爹的寿辰本不想惊动朱阳上下,只办场家宴,免得权贵乡绅亲自道贺,徒惹事端。幸得各位豪绅垂帘,差下人送来厚礼,一应大小,我都要打点妥当。今晚的筵席,你张罗着,别失了礼数。”

  “放心吧,老爷。”魏夫人一面应承,一面心想老爷所说的时局、事端是否与京城三弟有关,但魏正扬不明说,她也不便多问。

  闲言少叙,转眼间,华灯摇曳、满月当空,已是赏月时分。内宅的桌椅都已重新归置妥当,七八张石桌围成半圆,倒也把后园填得满满当当。魏老太爷七十多的高龄,满头银发,身子骨倒硬朗得很,端坐在主桌正位,自是一派威严。

  魏府家宴,虽不算奢华,却少不了珍馐奇味。一家人觥筹交错,嬉笑连连。酒过半酣,魏二爷起身而立,“爹,儿子前些日,寻得一颗南海夜明珠给您老贺寿。志儿,快拿着夜明珠给太爷爷贺寿。”只见左首第二桌站起个十二三岁的俊朗小生,双手捧着锦盒高举过头,不疾不徐踏步走向主桌,离魏老太爷一步远处,双膝着地,大声道:“魏承志恭贺太爷爷寿诞,祝太爷爷福驾仙鹤朝朝在,寿比松涛日日长。”

  魏老太爷见曾孙面如白玉、声若铜铃,自是欢喜万分,笑道,“这是小曲星下凡,给老夫祝寿啊!承志替太爷爷把锦盒打开,看看是夜明珠亮呢,还是曲星亮?”

  承志左手握住锦盒,右手一拨、一探、一翻,掌心稳稳托起夜明珠,顿时后院亮如白昼,魏府上下啧啧称奇。夜明珠的光打在承志脸上,映出几分红润,衬着少年举手投足,浑然一体。

  “真美”,承志隐约听到东边围墙有女声传来,不禁扭头望去,却只见黑压压一片,便不以为意,转身对着老太爷道:“《南海杂经》云,南海有岛名瀛,东三百里曰洲,多水无木。有蚌,其大如牛。五百年生,五百年长,再五百年浮于海上,纳日光为乳,吸灵气为食。其壳裂,其珠见,曰七彩夜明珠。日视七彩,夜观炽白。”承志顿了顿,接着说,“夜明珠食日月精华,故可光耀百里,有延年益寿之效。曲星乃天上将星,不假于外物,熠熠生辉,又岂止百里?想当年,太爷爷连中解元、会元,才是真曲星下凡,这七彩夜明珠跟您相比,自然略逊一筹。”

  老太爷见承志引经据典、应答自如,又提及自己年少英姿,喜不自禁将他搂入怀中,也不接过珠子,笑着对二爷说,“来年开春找正威,为这娃娃在国子监谋个监生的位置,蒙祖上荫庇,将来中个状元也未可知”。

  “承志,今后到了安都,可要用功,莫丢了我魏家的脸面。”

  “孙儿谨遵太爷爷教诲。”

  二爷这一支见老太爷对承志甚是喜爱,人人都觉得面上有光,本家、四爷家看在眼里却生了几分醋意。特别是大爷,对承志倒也喜欢,却不想让二爷这支独抢了风头,低声对魏夫人道:“把泫儿领来。”魏夫人何等玲珑,岂会猜不透夫君心意,急忙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魏夫人贴身丫鬟面露慌张,踩碎步跑回来,挨着夫人耳语了几句。只见魏夫人脸色也是一沉,险些叫出声来,“老爷,泫儿不见了。”

  魏正扬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当家,阴着脸对丫鬟道,“府里都找遍了?”

  “内——内宅找遍了,小少爷平时……”

  魏老爷手一挥,显然没耐心听丫鬟解释,“老赵,派几个机灵点的小厮,府里内外宅好好找找,顺便问下门房。”赵总管是魏家老人,与魏正扬年纪相仿,办事稳重,从没出过差池。

  “敢问夫人,可曾见到哪位妈妈带着小少爷?”

  “吴——吴妈。”

  “老奴这就派人。”

  赵总管躬身后退,领着几个小厮出去。“你这当妈的,连个孩子都……”,魏正扬本要数落夫人几句,又心想今天府里事情繁杂也怪不得她,魏夫人受这一惊脸色已然泛白,便低声安慰道,“许是今天城里热闹,泫儿贪玩,磨着吴妈去街上看花灯,没事的。”

  魏夫人不愿搭话,看着眼前山珍海味,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便兀自呆坐着。所幸他们夫妻私语并未引起老太爷注意,一家人推杯换盏、喜气洋洋。

  不多时,赵总管神色慌张,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俯身在魏老爷耳边,“老爷,不好了,门口七十三盏灯笼都被人换成白色,前院空无一人,赵护院和门童也都不见踪影。”饶是魏正扬也不禁心里咯噔,瞪大了双眼盯着赵总管。

  “啊——好,我去看看。”魏老爷起身要走,夫人思儿心切也要跟着离席,“与泫儿无关,你安心在这吧。”魏夫人不信,却也拗不过老爷,只好落座,眼中多了几分恍惚。

  魏老爷、赵总管转身走出后院,二人立在墙角暗处,彼此都不言语,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赵武是老奴亲子,决不会做出伤害魏家的事。”老总管见老爷一言不发,心中又担心儿子安危,盼着老爷赶紧想想办法。

  魏老爷也不知是否听见,仍是沉默不语,又过了半晌才开口,只是声音哑了些许,“老赵,你想多了。赵武之前可提起过什么异样?”

  “没有。”

  “你派人把灯笼取下,再让赵举回你家看看。差人去西大营找樊姑爷调些人手,自家的家丁也都候着。切记不要声张。”

  “是,老爷。”赵总管正要转身离去,魏老爷又道:“泫儿有没有消息?”

  “没有,小的已经让人去街上寻,还没有消息。”

  “再多派些人去,务必把泫儿找到。”

  赵总管暗忖,此时府内再派人出去恐怕不妥,况且小少爷未必上街去看花灯,刚要张嘴分辨,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喏喏地应了声,转身离去。

  魏正扬又呆立半晌,强挤出笑容走回筵席,还未坐稳,就听魏夫人问道,“老爷,出什么事了?”

  “公事。”魏老爷冷言冷语,顿了片刻,这才语带关切道,“已经派人去街上寻泫儿了。”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彼此沉默不语。

  “爹,二哥的七彩夜明珠果真是晶莹剔透,儿子也特意请洛城八宝斋的师傅,寻了只金丝尖耳猕,烹道‘天水一漫’,请您老尝尝。”这是魏家老四也要贺寿了,只见魏四爷一挥手,四个仆人抬着三尺见方的朱漆紫檀箱,送到老太爷面前。

  “天水一漫”,其实就是活吃猴脑,不过魏府自诩人雅士,胡诌了附庸风雅的名字,免得老太爷这嗜好遭人诟病。因活吃猴脑需先打开猴头的天灵盖,又以吸食为主,故取了“天”、“水”二字。猴脑虽不常见,倒也算不上名贵,可金丝尖耳猕却另当别论。普通猴脑滋补,却入口腥臊,金丝尖耳猕深居山林,以朝露为饮,松茸为食,不食五谷,本是钟灵毓秀的灵猴,烹成菜肴自是甘甜清洌。这些许乾坤,老太爷心知肚明,在座妇孺居多,四爷不便细说。

  只见这朱漆紫檀箱正上方开了一扎长的圆洞,沿木箱打开猕猴天灵盖,外面看不到分毫,好似一碗豆花般简单。想必金丝尖耳猕被绑在箱子里,用湿布塞住嘴巴,免了些刺耳哀嚎。魏正扬本就烦心,见四弟闹这么一出,不禁眉头紧锁,只是老父亲喜好,事已至此,不好发作,端起茶杯吞了几口普洱。

  魏府上下倒也不觉为奇,只有些年纪略小的孩子拉着母亲东问西问,反被呵斥一顿。魏承志自听到东厢声响,便时时留意,心思已不全在筵席,待到刚刚二爷贺寿,隐约又听到东厢动静,便跟母亲言语,借着如厕的幌子,独自走向东厢。

  东厢房高一丈有余,虽点着灯笼,但夜已深,不免多了些鬼魅之气,围廊上的蝠纹好似真的蝙蝠一般。魏承志毕竟是孩子,起初仗着在自家庭院,一时好奇走了过来,但盯着房檐看了会,竟生了惧意,心想诈他一诈,要是无事,就赶紧回去。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夜闯魏家,鬼鬼祟祟,何方跳梁小丑?”魏承志害怕得很,见喊完并无声响,对自己反倒又羞又恼,无厘头大喊一声“丑八怪”。谁知话音刚落,房上黑影闪动,竟飞下一人,吓得他跌坐在地上。

  “小屁孩,你说谁是丑八怪,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魏承志定睛看去,原来是个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粉裳流仙裙,手上戴着玛瑙红琉串,肉嘟嘟地小脸胀得微红。魏家小少爷一时看得入迷,竟噗嗤笑了出来。

  “笑屁啊,看什么看。”许是被魏承志盯着,小姑娘反倒不好意思,虽然口中嗔怪,面上却没了怒气。

  承志爬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姐姐,好漂亮。”

  “那还用你说。”

  “姐姐是哪里人?”

  “你猜。”

  “姐姐叫什么?”

  “你猜。”

  魏承志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任是他天资聪慧,但总归年纪还小,少女百般刁难,他只有憋气的份。转身刚要走,就听少女喊道,“站住,谁让你走了。”魏承志心想,这位姐姐好生霸道,这是我家,我自然来去自如,你凭什么管我,赌气说道,“你夜闯我家,肯定不是好人,我去告诉爷爷。”

  这本是句气话,少女却当了真,话音未落,左手一把抓住承志肩头,右手在眉心轻轻一点。魏承志双腿发软,倒下去昏睡起来。

  “爷爷,把他背上去,我们接着看戏好不好?”粉衣少女对着房梁喊道。

  又一个身影纵身跳下,原来是位老者,年岁不在魏老太爷之下,满头乌发,虎背熊腰,一看便不是常人。“小姐,你管他做什么?”老人口中问着,手里却不闲,轻舒猿臂把魏承志提了起来。两人膝盖微弯,轻轻一跃又回到房上。

  “这小屁孩生得俊俏,与其今晚死在这里,不如给我当个跟班。”

  “当跟班,还是当夫君呐?”

  “马爷爷,你取笑柔荑,等我回去让爷爷打你屁股。”柔荑说完,眨眨眼睛,吐吐舌头。主仆二人相互打趣。

  “又叫马爷爷,让老爷知道,看打谁屁股。”

  “司马爷爷,为什么你姓司马,叫起来多麻烦。”柔荑哼了声,“就是喜欢叫‘马爷爷’,马爷爷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老人嘴上嗔怪,心里却不以为意,眯眼笑望柔荑。

  “爷爷,看!”司马南顺着柔荑手指望去,魏府院内多了位厨子,定睛细看,竟是个女子,身段曼妙多姿,葱葱玉指拂过长发,虽一袭白褂,难掩娇羞。女子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坛罐,玉指轻拈汤匙,左一勺,右一舀,身形攒动好似翩翩起舞,不多时调制出十多碗酱汁,摆在朱漆紫檀箱上。身旁婢女端出玲珑玉碗,倒入檀木箱,顷刻间热油翻滚,箱子抖动起来,隐约传来呜呜声,想是猕猴垂死挣扎。

  “这家人也是该死。”柔荑咬着牙,忿忿道。

  “小姐,我们走吧。”

  “为什么?还没见到鬼牙,爷爷,我们再待会嘛。”柔荑边说边摆弄老人胡须。

  老人轻轻弹开柔荑的小手,“那你一会可要听话。”

  “好”,柔荑笑嘻嘻道。

  白衣女子轻解丝带,白褂脱落,露出淡紫羽罗裳,身后闪出十余婢女,编钟齐鸣,围着朱漆紫檀,共舞一曲霓裳。曲罢,婢女奉着小碗,将“天水一漫”献给在座老者,随紫衣退下。

  魏老太爷轻抿一口,闭目回味,哈哈大笑道:“果然鲜美,鲜而不腥,与平日所食大为不同。”

  “您喜欢就好。”魏四爷见老父亲乐不可支,自然内心欢喜。

  “好,好。”老太爷一心全在美味,又低头吮起猴脑。

  魏老爷碍着老太爷的面,也轻啜一口,嘴里却说不出的腥臭,放下碗,心口一团火更加燥热起来。摆手唤来下人,低声道,“叫几个人把箱子撤下去。”

  这小厮麻利得很,领着四个健壮仆从走入院中,打算将箱子抬走。刚一用力,箱子竟然散了,里面却是个孩童,吓得五人手脚并用爬着倒退几步。这一惊,别说魏府上下,连柔荑、司马南也倒吸一口凉气。箱中不是别人,正是魏家幼子——魏礼泫。只见魏礼泫口中塞着麻布,手脚反钉在柱子上,下巴被铁箍撑起,动弹不得。小孩两眼通红,不见一丝白色,直勾勾盯向主桌,已然断气。魏府顿时炸开了锅,有四处逃窜相撞一起的,有扑上来砸箱子救人的,有吓得瘫成一团的,有失声哀嚎的。老太爷手里的碗摔在地上,一滩白浆洒了满身,两腿一蹬,不知是昏厥过去还是一命呜呼。魏夫人恐是傻了,不哭不言,呆呆看着幼子。魏老爷早已扑向院中,离朱漆紫檀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额头渗出血来。

  “爷爷,我们回吧。”司马南摸摸柔荑的头,后悔不该带她出来。柔荑扭过头,话也不说,起身跳出魏府。老人急忙提起魏承志,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