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王源在晚上收到了王俊凯的短信。

　　“凌晨两点，在我家楼下会合。”

　　依旧是简短的风格。

　　王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鹅黄色的针织围巾围得快要盖到鼻子，棕色系的风衣和衬衫让皮肤显得没有那么苍白，上下都是暖暖的颜色。

　　但他的眼神却看起来那么悲凉。

　　他把眼睛弯起来，像是笑着，

　　“小凯，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呢。”

　　我也，终于不再有遗憾了。

　　王源到达王俊凯家的时候，王俊凯已经把车从车库里提了出来，倚着车门，夜里很黑，只有他偶尔解锁的手机屏幕发着微弱的光。

　　王俊凯听到了王源的脚步声，回过头看他。

　　然后嘴角闪过一丝笑，算是打了招呼。

　　一两点钟，外面还很冷，王源紧了紧身上的风衣，“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刚下来。”王俊凯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这种不近不远的语气，虽然听起来没有了任何敌意和疏远，但也最多只是一般朋友之间的沟通方式。

　　但王源觉得，他已经知足了。

　　缙云山离这里有一些距离，开车要一到两个小时，路上王源有些困，但还是没有睡。

　　他靠着窗户，像是睡着了，其实是在借个角度看王俊凯。

　　他一直都觉得王俊凯的侧脸特别的好看，颌骨线条分明，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睫毛也长。

　　像是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的工艺品，像是古埃及神话里的王子。

　　像是他记忆的模样。

　　王俊凯一直看着前方，红灯时回过头看到王源，以为他睡着了，便从后座拿过来羊毛毯子披在他的身上。

　　王源却开玩笑一般突然睁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

　　王俊凯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开车，斜着眼睛看着他，“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把毯子拉上来一点，毯子里熟悉的味道让他留恋。

　　夜色里，道路两旁的景物飞逝而过，仿佛一切都被他们抛在了后面。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终于到达了缙云山。

　　王俊凯和王源一路爬到山顶，只是王源体质不太好，偶尔需要休息，但并没有过多影响速度。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空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他们坐在山顶上，彼此冻得指尖发白，但一直都在等着日出。

　　王源坐在王俊凯的左边，“小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真的好小啊，才十岁，我记得，我们因为都喜欢周杰伦而成为了好哥们。说实话，当时觉得，有人和我喜欢同一个歌手，真的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我们一起翻唱了很多歌，那时候的我们声音还都是小孩子的感觉，现在听起来都觉得不像是我们唱的。”

　　…………

　　他又说了很多很多，多到他都快乱了逻辑。

　　王俊凯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睛注视着前方渐渐从地平线上显现出的暗红色长带。

　　他轻轻地开口说，“小凯，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王俊凯看向他，挂着一丝笑意，“我已经原谅你了啊。”

　　“以后呢？以后也不会怨我的，对吗。”

　　“嗯。”王俊凯笑起来，“王源，再不安静点，你就要错过日出了。”

　　此时的天空，已经被日出染成了亮丽的红色，从远处一层一层过渡，仿佛世间最美的颜色都呈现了出来。

　　王源站起身，对着地平线的方向大喊：

　　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一——定——要——原——谅——我——

　　他回过头看向王俊凯，却发现王俊凯也在看他。

　　“小凯，我们来唱歌好不好？”他问。

　　“唱什么？”

　　“什么都可以啊。”

　　“好。”

　　王俊凯也站起来，王源先唱了起来，

　　“将愿望折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

　　认真投决定命运的硬币，却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王俊凯随后唱起来，

　　“你已经远远离开，我也会慢慢走开

　　为什么我连分开都迁就着你，

　　我真的没有天分，安静的没这么快，

　　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王源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却只能笑着继续唱，

　　“如果我变成回忆，退出了这场生命，

　　留下你错愕哭泣，我冰冷身体，拥抱不了你，

　　想到我让深爱的你人海孤独旅行，

　　我会恨自己，如此狠心。”

　　阳光照进王俊凯的眼中，把他的瞳色照得异常的美，他不再接下去，而是站在那里。

　　而王源也站在那里，看着他。

　　直到他听到王俊凯对他说，

　　王源，别哭了。

　　-小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所有的话都是说给你听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

　　不要总是喝酒，不要总是抽烟，好好唱歌，每天按时吃饭，不要太卖力，不要连自己的生日都懒得过，不要总是自己一个人。

　　你说了，你以后也不会怨我。

　　那么，我可以认为，如果哪天你发现我离开了，你也不会怨我吗？

　　我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可我却还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我没有想好怎么和你道别。

　　没有道别的离去，我怕我会舍不得，我怕我会担心你。

　　而道别后再离去呢，我怕你会伤心，我怕你说我无情。

　　那么，我该怎么抱抱你，笑着对你说一声再见呢。

　　回来之后的几天里，王源除了出门摄影以外，基本都会呆在千玺家里。

　　千玺最近公司也没有太多需要忙的事，于是两个人便坐在沙发上，抱着吃的和电影度过整个晚上。

　　“千玺，我们明天看什么电影。”王源撕开了一包零食。

　　“都可以啊，我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千玺换着频道，想要找一部好一点的影片。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看动漫……”

　　千玺斜了他一眼，调侃道，“嗯，还有少儿动画片。”

　　“喂，你……”

　　“你”字还没说出口，王源突然跑向了卫生间，开始呕吐起来。

　　千玺紧跟过去，却吓得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王源头痛得几乎要晕过去，呕吐物里含着血丝，他狰狞的表情让千玺的心痛得像要裂开。

　　千玺颤抖着摸索出王源身上的药，给他服下去，把他微微抬起，环在自己的双臂中，等待着怀里的他慢慢平静下来。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千玺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

　　“千玺……”

　　怀中的他翕动着唇，吃力地想要告诉千玺自己没事了，但终是徒劳，只喊出了他的名字。

　　此时的王源让人觉得已经奄奄一息，千玺尽量让自己的心抽搐得没有那么厉害，他低下头看着王源，“王源，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

　　王源却摇摇头，模糊地说着，“不……那样……小……凯……就……发现了……”

　　他的话让千玺几乎要冲动地揪起他的领子，“王源，你清醒一点，只有你好好地活着，他才会快乐，他才能够好好地活着！而你现在呢？你过得一点都不好，又怎么能让他过得好？”

　　王源闭上眼睛，冷汗浸湿了他的发梢，细碎凌乱的发令他看起来愈发脆弱，“不，你看到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所以……只有不让他知道……这一个办法……啊……”

　　千玺盯着王源，死死地盯着他。

　　王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

　　他废力地睁开眼，动了动嘴唇，“千玺……你别……我答应你……去住院……但是……我要先跟他说一下……好吗……”

　　千玺背过身去，擦干了泪，再转过身来时，一副根本没哭过的样子。

　　王源拨通了王俊凯的电话，却是他的经纪人接起来的。

　　“喂，您好。”云妤的声音清亮利落。

　　“你好…王俊凯呢？”

　　“他正在准备去美国出差的事项，有什么事需要替您转告吗？”

　　“他会……出差多久？”

　　“大概十天。”

　　“好…谢谢。”

　　挂了电话后，他勉强地坐起来，对着身旁的千玺露出一个微笑。

　　“千玺，我听你的，我去住院。”

　　住院之后，王源的病情开始迅速恶化。

　　以前只是眩晕和头痛，现在甚至会昏迷一到两天才能醒过来。

　　然而，偶尔醒来时，他会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又眨了眨眼看着千玺，“你是……谁？”

　　千玺把公司的所有事交给了副总裁来处理，二十四小时守在王源的身边。

　　千玺一直不敢多想那天医生对他说的话。

　　“病人的情况很糟糕，记得让家人做好心理准备。

　　“病人已经发生了一系列的晚期症状，间歇性的昏迷和失忆，以及抽搐或呕吐。

　　“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化疗时期，手术的风险性也太大，夸张点说，成功几率不到百分之十。

　　“现在只能是尽量维持病人的生命，希望家人可以多多配合，不要给病人过多的刺激和打击。”

　　他每天都尽量对王源更加温柔，面对他的“你是谁”，他不能表现出心痛和绝望，只能笑着跟他说，“我是千玺啊”。

　　而偶尔他又会很清醒，会问千玺，“千玺，医生是不是说，我活不久了。”他也只能笑着回答王源，“瞎说什么呢。”

　　即使他都懂，王源肯定知道这是假的。

　　他也愿意编出一个个谎言，去告诉王源美丽又不可信的假象。

　　他是怕王源会伤心。

　　他更怕伤害了自己。

　　此后的几天，王源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偶尔醒来，也只剩下了迷茫和无措。

　　王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千玺命令他吃下去的也都会吐出来，瘦得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

　　王源清醒的时候会觉得，

　　他已经再也禁不起折腾。

　　而千玺不信，他还是一日又一日地陪在他身边，去给他买他年少时最喜欢吃的小吃，对他讲一些以前有趣的故事，会温柔地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保护他。

　　王源看着眼前的千玺，开口，“千玺，谢谢你。

　　“如果说小凯是我最爱的人，你就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我走了以后，你也一定要好好的，记住了吗。

　　“如果你也过得不好，我会内疚的。”

　　千玺当时正在收拾着碗筷，听到他的声音，却只能迫使自己收回眼泪，装作轻松地说，“王源，你要是离开了，我恨你一辈子，偏不好好过。你要是离开了，就是你欠我的，几辈子也还不完。”

　　话到最后，已经哽咽。

　　十几天过去，王源已经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肉体，每天像是一个空洞的死人一样。

　　清醒的时候，也只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哪里也不去了，哪里也去不了了。

　　那天晚上，他打给了王俊凯。

　　响了三声后，王俊凯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