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凯……小凯……”喝醉了的他趴在桌子上，喃语着我的名字。
霓虹灯再如何闪烁，此刻我眼里却只剩下了他。
王源，这三年，你到底独自承受了什么。
我抓住他的手，把他从座位上拖了起来，他不再挣扎，乖乖地跟在我的后面，即使步履有些不稳。
我尽量在假装着疏远的距离里保护着他，不让他摔倒。
我把他带到了我的家。
那个晚上，我坐在沙发里，彻夜无眠。
手中摆弄着打火机，火光偶尔把打火机上的印花映出来。
那是为他准备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上面刻着，karroy。
黑暗和孤独仿佛要把我吞噬，我终究是怕了起来。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这一片黑暗中，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王源，不要离开我。”
…………
“你说什么……”我听着电话那端的声音，觉得实在可笑。
怎么可能？
脑癌？
明明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得了脑癌？
加拿大那边的医学院教授拿着调查来的消息再一次地和我说清了事实，我却接受不了，匆匆挂断了电话，笑着骂出声。
王源，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你是不是还觉得耍我三年不过瘾。
就算是这样，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个玩笑来耍我。
你明知我最怕死亡。
你明知我最怕你死。
那天晚上我一直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知道泪水顺着脖颈划下，衣服上浸湿了一片。
…………
他仿佛在对我笑，想要伸手拭去我的泪水……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伸出手，急忙想要抓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喊他的名字，他却只是对我微笑……
王源……
王源……
王源……
…………
……………………
我惊醒了过来。
厚重的窗帘透不过一丝阳光，我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感到了脊背上的寒意。
又是噩梦。
冷汗有几珠挂在了发梢上，我再无睡意。
如果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而如果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却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九年前他的离开，让我觉得，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快乐这个存在。
千玺也退出了娱乐圈，tfboys散得彻底。
那一阵子我几乎学会了所有不好的东西，就像抽烟和喝酒。
只是过了十几天，我的表面终于变得平静，我独自一人收拾着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
失望和愤怒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开始加倍努力地训练，目的只是为了告诉王源，没了他，我过得会更好。
可短短的愤怒过后，我开始冷静下来。
一切的疑点都浮出了水面。
王源绝对不会是连再见都不说就走的人，他的离开一定有原因。
我想去调查，可愤怒和自尊终究还是将这念头抑制住了。
等到我终于知道真相的那天，我却根本无法接受。
第二天早上，他来给我送面，不小心撞见了我这幅模样。
我看着他，我觉得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就在我要放弃伪装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的一霎间，我的眼眶红了。
不料他突然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递给我两块糖，叮嘱我记得照顾好自己的低血糖。
我接了过来，右手始终攥着门把手，强迫自己不要暴露出情绪。
我不忍心看到他消瘦的背影，也不愿让他看到我的脆弱。
于是门被我重重地关上了。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终于，我决定去找他说清楚。
毕竟，不只是他一个人想要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我在去往他家的路上，想象着接下来三个月要如何陪他度过。
既然他不怕死亡，我更不应该怯懦。
直到我看到了不远处的浓烟。
仿佛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冲进住宅楼，火舌狠狠地舔了下我的后背，一阵钻心的疼。
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担心着房间里的那个人。
我看到他倒在地上，火光中是他苍白的面孔和奄奄一息的神态。
我好像失控一般，大喊着他的名字，抱起他向楼下跑去。
直到他获救之后，疼痛感才一下子加倍袭来。
我昏迷了过去。
昏迷的几天里，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段时间。
随着开门的声音，我醒了过来。
眼前是他，那个我最牵挂的他。
他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问我是否有事，我刻意隐瞒了后背上留下的疤痕以及小臂上的烧伤，故作轻松地表示我已经没有大事了。
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他又问我为什么来找他，我随便找了个理由便蒙混了过去。
他笑了起来，我却觉得心疼。
但我不能表现出悲伤，我只能也对他更加温柔。
于是，我回给了他一个微笑。
他怔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不可以陪他去看日出。
我想都没想，答应了他。
因为啊，王源。
陪你看日出，一直是我最想做的一件事。
只是我始终没有机会罢了。
如今，你说这是你的愿望，你想要完成它。
我定会陪你一起完成。
因为，它也是我的愿望。
晚上，我站在窗前，房间里安静得很。
直到一阵铃声响起。
是云妤。
随意地聊了几句后，一个国际电话打了进来，我让云妤先等一下，接了起来。
是美国最权威的脑部手术医师，henry。
他告诉我，美国那边的手术团队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去交涉一下具体的情况。
挂了电话后，我让云妤为我订好机票。
突然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查收的短信。
上面写着：
小凯，生日快乐。——发件人：王源
2023年9月21日00:00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一滴泪滴在了屏幕上。
我记得很多年前的王源，也是这样对我说生日快乐，即使话语最后总要带一些善意的玩笑和调侃。
王源，我不会让你轻易地离开我。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的病。
然后更好地陪着你。
不让你遗憾，也不让我遗憾。
杀青会结束后，我和他一起去看日出。
其实我都知道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们在绚丽的天空下唱着以前的歌，彼此都那么想回到以前的时候。
只可惜，时间只是无情地推着我们向前，我们没有重来的余地。
王源，你说你喜欢我。
可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再次和他联系，已经是十几天之后。
我匆匆忙忙下了飞机，看到了他的电话，接了起来。
我听着他说的话，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我假装坚强并且没有察觉地说：“再见，晚安。”
然后手机掉落在了地上。
我用手捂住了脸，绝望终于又一次地吞噬了我。
我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
今天过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王源这个存在了。
为什么，你不再等等我呢。
也许手术成功的话，我们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一起了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过，也许在那一边，你会更加幸福，对吗。
许久后，我站了起来，独自离开了机场。
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黑白色的默片。
王源，以后我们还一起唱歌。
王源，以后我们还一起去看日出。
王源，以后我们还一起去面馆吃面。
王源，下辈子，我一定更早遇到你。
我爱你。
再见了。
……………………
我从回忆中挣扎出来。
六年里，我多少次在回忆中显得那么无助。
现在却已经有些习惯了。
电池被我装回手机，打开后收到了几十条云妤的短信。
我穿好衣服，赶往她在短信中所说的那家孤儿院，去进行公益活动。
我不讨厌公益活动，因为我不讨厌这些小孩子。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澈温暖的存在。
我的视线在接触到他们之后，终于又温柔了起来。
孤儿院的院长喊了一个孩子的名字，把他叫了过来。
“这是我们院最听话的一个孩子，叫陈愿……”
后面的话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听。
我看着他，压抑了六年的情绪终于还是崩溃了。
这个九岁大的小男孩，和王源小时候，如出一辙，但眼神却和我有些相似。
王源。
王源。
王源，上帝总会创造出无数种怀念别人的方式，而我终于找到了。
我抱住他，不再理会乱成一团的媒体，哭得像个找回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的小孩子。
………………
一晃又是四年。
我坐在车里，等陈愿放学。
连着几天的拍摄，让我在阳光的照射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恍惚间，我感觉到有人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
我闻到了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
心里似乎开始喧嚣沸腾起来，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敲击着我的心。
直到我听到了那个我已经十年没听过的声音。
我听到了那一句小声而又认真的——
“小凯。”
我还是惯性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王源？”
“小凯，我回来了。”
我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
我看着他，仿佛我还是十几岁时那个情感丰富又总是暴露出所有心思的少年。
我努力想要记住他的眉眼模样，却不敢触碰他的脸，我怕他会消失。
一切的一切，都被我用笑掩盖过去。
我露出了一丝笑意，倚进座椅中，看着他说，“王源，你怎么才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你怎么才来。
明明，我都已经老了。
…………
几十年以后，当我两鬓已白，只能坐在花园里晒太阳时。
恐怕我能记住的，只有这个叫做王源的少年了。
这个让我用十年相识相知相爱，却用了几十年来怀念的少年。
我记得他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善良。
我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着的模样。
我记得他难过时忍着泪水的眼眶。
我记得他独自离开只因怕我悲伤。
我记得他为再陪陪我而选择死亡。
我也永远忘不了，在我三十四岁时，他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知道，那不过是我的一个梦，醒来时一切都还是一场空。
只是，有他在的地方，身处梦境又何妨。
那天，在梦里，我看到他还是二十三岁的年轻模样，我却已经三十四了。
他笑着喊我的名字。
他想要伸手拭去我的眼泪。
他眨眨眼睛，对我说：
小凯，我们去看日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