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菓家在一处叫“明家园”的职工小区,住户大多是附近学校、市图书馆和化研究所一类化机构的职工。
她的母亲端木槿就在化研究所工作,是一名民俗化研究者,有时也负责档案室的管理。每天母女俩一起起床,端木槿骑车把女儿载到东港十字,司菓步行上学,自己则去上班。到下午放学,司菓就自己走回家,实际不到半小时。端木槿快七点才下班,所以她还要去后街买菜来做,长此以来也做得一手好菜。
等到端木槿回来,两人便打开了话匣子,聊聊一天的所见所闻,评点评点今天的晚餐,女儿向母亲分享快乐、倾诉烦恼,母亲则感受快乐、指点烦恼。两人无话不说、亲密无间,互相依偎、互相呵护、互相体谅、互相尊重。既是母女,又是姐妹。
许多人对此很羡慕,可他们哪里知道司菓背后的辛酸。从司菓出生起,她就没见过父亲,对他的印象仅仅来自母亲的只言片语和唯一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背景是一处码头,父亲站在最左边。尽管这是张黑白照,时间长了又有些发黄,但还是能看清七八成。父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但是司菓能从他的眼中感觉到一种无比的坚毅。而在这些人中间的正是母亲,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英姿飒爽,与现在的温柔贤淑的她判若两人。
司菓真想回到过去,去看看年轻俊朗的父亲与英气逼人的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她也问过母亲,可母亲始终敷衍了事。她想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故,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把真相告诉自己,有什么事过了十多年还不能说?
时间长了,司菓也不再去问母亲,两人心口不宣地回避这件事。但司菓暗暗发誓,终有一天她会找出真相!
因为是单亲家庭,司菓要比同龄人更成熟,特别珍惜亲情友谊。而端木槿也特别疼爱这个乖巧的女儿,却不是溺爱。司菓伤心,她的心更痛,但是她只能做风雨中沉默的灯塔。
“端木,快来!”一个同事有些兴奋地对她喊道。
端木槿放下案头的笔,有些不解,不过随即明白了:不是回收就是有人上交了物,看同事惊喜的表情应该是后者。她答应一声,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研究室桌子上摆着一尊小小的佛像,巴掌大小,好像是陶土烧制,灰不溜秋,倒是造型有几分特别。这佛像三头六臂,正面慈眉善目,两侧则凶神恶煞,六臂动作各不相同,或曲或伸,有的执法器,有的空手。
众人见此都有点失望,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是哪座破庙的遗物,让那老农捡了拿来换奖金。
端木槿倒不觉得失望,物不该单纯以价值来判断好坏。她请示之后,戴上手套端详起来,这尊佛像虽然造型特别,身体各部比例却总令人觉得别扭,说不出的古怪。端木槿心念一动,虽然不排除做工粗糙的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她轻轻托起佛像掂了掂,太重了,这么大的陶器虽然也不轻,但绝不会那么重。这层陶壳应该只是伪装,里面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端木槿把她的想法一说,其他人也觉得有些道理,这佛像可能没那么简单。但毕竟是物,不能随便处理,还是先做一个全面鉴定再做打算。
“端木,这次多亏你了。不然我们很可能就会错过一件珍贵物。话说回来,没有认真对待物是我们研究人员的失职,你认真务实的态度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所长一本正经道。
“您过奖了,我不过是妄加猜测,并没有什么根据。”端木槿赶紧摆手。
“哎呀,你就是太谦虚!不过主席他老人家也说过谦虚使人进步嘛。”所长顺坡下驴。
其实端木槿心里挺高兴的,倒不是因为所长的“夸奖”。有人上交物本身就算得上意外之喜了,其次是自己很可能发现了物隐藏的小秘密。
端木槿在晚餐时把这件趣事分享给了女儿。司菓对此兴致勃勃,特别是关于陶里藏宝,围着她问个不停。
“妈,你说陶佛里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是什么国宝?”司菓歪头问道。
“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假想正确,那么我认为很可能是一尊精致的铜佛。”端木槿微笑道。
“铜佛?”司菓追问。
“从重量上判断应该是金属,古代金属造像通常用铜,但也有其他可能。陶壳为佛,内藏之物也应为佛。”端木槿解释道。
“原来如此。”司菓恍然,随即又蹙眉道:“妈,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么这佛肯定不会是一尊造像这么简单,它被藏起来肯定是有特别的原因。其次,陶壳粗糙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发生了某种突发事件,来不及精细加工?”
端木槿认可地点点头,“你能考虑到这些倒是挺厉害的,我也这样设想过。不过我们的原则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给你带来独家报道的。”说完笑着去刮司菓的鼻子。
司菓灵巧地躲开,冲母亲做了个鬼脸说:“我当然很厉害,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端木槿被她逗笑了,“你呀,鬼精鬼精的!快去做功课,我去洗碗了。”
陶佛的初步鉴定很快完成,确定里面确实有另一尊佛像,所里最终决定将其取出。虽然只是一层土壳子,但也是是物,不能随随便便就敲碎了。所以一群人又是拍照,又是测量,忙着记录各种信息,最后还要计划一下怎么取,取完了怎么复原。就这么忙活了两天,终于准备动手。
陶佛被划分成多个部分和前后两半,依次取下六臂、头、上身、下身和底座。但是陶土坚硬且内部贴合紧密,为了最小化损伤,剥离工作进展得十分缓慢。又过了四日,底座部分终于完成剥离,隐藏的佛像最终完整地显露出来。至于陶壳的修复就很轻松了。端木槿并不直接参与佛像的处理,而是作为一个民俗化研究者从其专业角度分析佛像的历史化背景。
当她第一眼见到这尊佛像时,着实吃了一惊。根据负责鉴定的同事所言,它是用黄铜所铸,表层涂以黑漆,在眉目法器等处露出本色。黑金结合,相得益彰。不仅色彩独特,比起陶佛它要精致得多,正面更加俊美,侧面则愈发可憎,甚至法器上的纹理都清清楚楚。
仅看一眼,端木槿就知道这绝对是一件旷世的艺术品。她不由自主地赞叹道:“好一尊三头六臂的黑金铜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