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关山 第十二章,公孙羊
作者:黄阮籍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若问东靖王府里地位最尊贵的人,当然非八王东靖王殿下莫属,但年轻的东靖王殿下还得听一位教书先生的训斥甚至于责骂,因此若问王府里最德高望重的人是谁,除了徐牧之不作其他人选。

  当然,王府的守卫以及丫鬟们还知道许多切关己身安危的准则,比如惹谁都不要去招惹红袖,即便平时她看起来真的不拘于细节末枝,但果真惹毛了她便是东靖王殿下也得低声下气地乖乖赔礼认错;比如凡事都斤斤计较地青鸾,真发起火来也就雷声大雨点小而已,认个错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再比如子规的琵琶是摸不得的,徐先生的书斋万万不可靠近,东靖王殿下人缘最好,芍药喜欢芍药等等。

  而此时此刻,年轻的东靖王殿下正俯首帖耳的站在徐牧之的书斋前抄手回廊下,透过糊着一色“雨过天青”的“碧云烟”工字灯笼锦的格心小心张望,徐牧之俯身在楠木大理石案前提笔写着些什么,左首的案头上高高摞着一摞书籍,想来必是些“诸子经典”之类的,上面随意放着一卷手稿,浸透纸背的墨迹看上去潦草恣意,赵潜一眼认出正是前日自己写的那卷,不由心底越发忐忑起来。

  昨夜一番骤雨至五更天时方才渐渐歇去,此时云过天清,偶有些许凉风伴着花香袭来,耳际时时传来枝头黄莺清脆的鸣声,阳光懒懒透过花鸟式样的挂落明明媚媚洒落在身上,将身影轻轻落落印在楠木的隔扇门上。

  赵潜不敢出声静静等了半响,远远瞧见红袖从回廊那头托着几只碗碟款款而来。

  红袖因朝赵潜做了个鬼脸,赵潜一把拉住,朝盘里瞧了瞧,小声道:“先生还没吃么?”

  红袖眨巴眨巴眼,不做声,只用眼神示意自己要先进去。赵潜顿觉得无趣,红袖擦身而过,暖香扑鼻。赵潜又将红袖拉住,狎昵道:“姐姐今天用的是什么香?”见红袖将嘴唇禁闭,便凑上去闻了闻,道:“原来是这里。”红袖躲在一边,咯咯直笑,道:“还不仔细站好,一会我告先生去!”

  赵潜凑上前去,央道:“好姐姐你告诉我吧,回头我叫人多买些给你送来!”

  红袖笑弯了眼,却将头摇了摇,道:“当我不知道你么?回头还不都给莺儿燕儿都买了去!还不让开,等先生吃了,还要找你问话呢!”

  赵潜因又疑道:“我昨天写的那篇帖是不是被你拿了?”

  红袖朝赵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便转身进了书斋。

  须臾红袖出来恭引赵潜进去,进门看时,徐牧之从案前紫檀木的圈椅之上起身,先行了礼,而后移步到西面窗下的几上让了座。窗外是一丛潇湘竹,苍苍翠翠,飒飒爽爽。几上托盘里的碗碟丝毫未动。

  因闻徐牧之咳嗽了两声,赵潜忙问道:“先生近来身体可大好了些?”又向红袖问道:“早晚苦寒,近来可曾配了药?听说前日七哥那边遣人送来两斤高句丽上好人参,难得的是有一支说是上了三百年的,可取了来替了去年的一并送到药膳司入了药,早晚认真伺候先生服下。”

  红袖一一应“是”。

  徐牧之道:“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往年积下来的一些小毛病,加之近来偶染些风寒,多大小的事?不值殿下挂齿。只是听闻殿下昨日间雨中又大醉了一场,先帝将殿下托付于臣,先帝亦知臣才疏智短,不敢托比与前贤,唯知尽心尽责而已。现如今边患忧深,虽则近年各自还算相安无事,但南北之间早晚一战而已,殿下乃皇族贵胄,却不思济世安邦、建功立业,虽则殿下年幼但实属臣教导之过。”

  赵潜慌忙起身,道:“先生有何过错?皆怪我平日里只知贪玩任性,有负先生苦心教诲之恩。”

  徐牧之原要责备一番,想起一事来,略略斟酌,才道:“今早官中邸报上有一事,出月十五日‘密多’大和尚在钟山主持‘定林寺’的开山仪式,皇帝有意让天下的释门道宗做一番辩论。。。”

  赵潜忙道:“这个我却比先生早些知道,只是不知释道两边为何还要来一场辩论都是方外之人,原不在俗世之中,如何便入了下流,学些凡夫俗子沽名争誉的,倒叫人不齿!”

  徐牧之捻须一手负身后站于窗前,半响方才叹道:“你虽天资聪颖,又生在帝王之家,却不知天地滋养万物不过秉承一气——夫,清明灵秀者,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大仁者,应运而生;大恶者,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世治则国运昌隆,国祚永固,所谓‘奉天承运’者,天地之气运所独钟也!三教中人本在俗世中,又何来出世入世一说?不过是些沽名钓誉、假作清流之徒!因此道家有‘附龙’一说,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者。释门自西域胡邦传入中土,亦要争一争这‘大树’底下的一个席位,因此也算不得已而为之之举。倒是儒家只要经纬治世,却不管这些气运命理的事,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倒叫人刮目。”

  赵潜道:“如此看来,儒家却是要比释门道宗高明些!怪道历朝历代皆以儒治国!”

  徐牧之道:”你平日里最重老庄,岂不闻‘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之语?儒家虽不争些气运命理飘渺无据之事,但最是可恼可恨,仁义礼智信哪一条不是束缚人的枷锁?”

  赵潜徬徨失措,半响方道:”今日听先生一席话却叫学生进退失矩,按先生平日教诲,若论济世安邦无有出儒家学说左右的,如今如何反说儒学成了束缚人的枷锁”

  徐牧之道:“论社稷之学固无出其左右,但治国亦少不得非子之论,且如今三家势大,若盲目以某一派为立身根本,岂不自缚枷锁?做学问需要‘纳百家之言成一家之说’,更需自我悟道方为上品。可叹世人多知三家之言而以为天下之学问莫出左右者,诸不知先秦之时尚有百家诸子学说之精妙卓绝。今送你六字,‘越名教,返自然。’好自斟酌,则受用无穷。”

  赵潜本有些慧根的,且天性中生得一种莫以为是的念头,众人以为对的,心里总要找出许多不自在来,似是而非总存疑窦;或众人都以为恶的,他偏又能找出几分对来,莫一是衷。今听此六字,真如迷途中一盏明灯,枯涸里一场甘露,略一诵念,便觉回味无穷。从此对所谓的正书名传更是妄加揣摩、肆意诽谤,却是徐牧之所料未及之事!此系后话,暂且不表!

  却听徐牧之又道:“密多大和尚立寺传教也还罢了,难得的是随后的一场辩论,因此我想你跟我出去走走,见识见识!”

  赵潜如闻天簌,既惊且喜,忙道:“皇兄那里可曾有旨传来?”

  徐牧之道:“皇帝那边并无旨意,但老臣的这张老脸应该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赵潜听了自是惊喜万分,随后徐牧之问了几日来的功课并又交待了许多事宜,赵潜因心里欢喜也都一一应了,等打发了赵潜出去,红袖方端来重新热过的白莲子粥来,那时徐牧之又咳嗽了一回,石青掐金线五鼠拱玉式样的手帕上带着丝丝血迹。徐牧之才吃了两口,便让红袖将案上赵潜写的那卷帖子与自己刚才写的那卷分别装进两只烫金印的黄皮信封里,即刻叫驿站快马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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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坞里的这座行宫本来有一个名头,叫作"碧游宫",蓝底金字的巨匾挂上去没有几天便被摘了下来。谁也不知道赵恒当时在想什么,而且"圣意不可妄自揣摸"乃是起码的为官之道,因此但凡略有知情的人也都很合时宜地只字不提。

  但是在行宫最西北的一座面向碧月湖的山脚下,有这么一座一进两间茅草屋,堂前瘦巴巴黑漆漆的两根堂柱间,却很煞有其事的挂着一块巨匾,巨匾蓝底金字,不巧,上面正书着"碧游宫"三个篆书,瘦柳体,落款为桃花仙人。

  赵恒在未做大司马之前也算半个读书人,何谓半个?赵恒是十三岁入的行伍,凭军功做到了征北大将军,而后官拜督军大司马,封靖虢公。封公拜爵之后,或许在庙堂之上跟那批咬嚼字的官们吃了不少闷亏,痛定思痛以后,觉得还是多读一些书好,于是开始读《三坟》习《诗》、《书》,字描的是柳真卿,半路出家,不过自乐其中而已,因此算是半个。

  后来大晋惠光帝禅让做了皇帝,虽然再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跟他冒酸斗字眼,但养成习惯后始终没有落下,再后来跟北边的拓跋焘斗了一辈子,据说临死之前还给拓跋焘临了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八百里加急给送到了拓跋焘的手上。

  柳真卿的字匀衡瘦硬,点划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构严谨,因此世人皆称之为"瘦柳"。

  因此,这匾当为赵恒所提的那块。

  只是这按禁内规格所制并被赵恒御笔亲提的巨匾悬挂在区区两间茅屋上,似乎多少有那么些个不伦不类的嫌疑。

  房前有树,还有个小小的花圃,看似挺雅静,但那树多为茶树,高低参差,且品种不一,良莠不齐;花圃外形倒还别致,只是此间主人似乎疏于打理,一片新绿中,仔细辨别之后才知多为春兰,其中还有三株木棉,两株芍药,一丛大煞风景的美人蕉。

  南面一带篱笆栏,上边缠绕着许多老藤,那是藤萝与凌霄花的藤相互缠络着。这些不知出于何处亦不知年岁几何的老藤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只黑枕黄莺,粉嘴黄羽,鸣声嘹亮、清脆悦耳。

  沿岸依然遍种桃树,当年赵恒对桃花偏爱成痴,花了大力气修筑这座桃园行宫,因此所种桃树皆非凡品,且多为甲子以上的老树,参差横斜体态各异,树干遒劲,枝叶繁密。

  正是桃花烂漫的季节,繁花似锦又似笼在桃林上空的一层绯红的氤氲霞雾。

  林中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不时有几只黄莺穿梭其中,鸣声清脆圆润动听。

  岸边一丛肥美鲜嫩的芳草之中,有几只水獭玩闹嬉戏,不远处的水中央,还有一只抱着胖乎乎的的脑袋随着清波浮沉。

  湖边系着一只乌篷船,船头坐着一披蓑衣戴斗笠的老翁,老翁手持一根青竹竿,独钓碧溪之上。

  那老翁身形单薄,骨骼清瘦,面上颧骨高耸,两腮尖狭仿如刀削,下颌稍翘,颌下留着一摞美髯。额宽准隆,纹理深耕。沿下双目低垂有如假寐,不时以左手抚髯,端得是飘然高古,一幅世外高人形象!

  眼前湖水清澈见底,湖面一平如镜,除了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瓣桃花浮在水面外,别无它物。

  不远处一点浮漂静静竖立水中,鹅毛制成的简易浮漂上,此时正停歇着一只碧眼红蜻蜓,或许蜻蜓停靠时有些苍促,于是以浮漂为中心,开始细细微微荡起丝丝涟漪。

  老者不以为意。

  未几,浮漂骤然一动,倾刻间猛然下沉,老者双眉一扬,颌下美髯抖动,右手鱼竿后挫用力往上一提,好大一条鲤鱼已然掠出了水面,噼噼啪啪乱响作一团。

  此时却从船舱里弯身走出一人来,中等样身材,身子骨竟比船头老翁还来得单薄瘦弱些,仿似湖面风要稍大些便能将人吹走一般,后背微微有些佝偻,羸弱的身上挂着一袭青灰色白边儒衫,须发间皆带着些银灰色,见有鱼儿上钩便拍手道:"哟呵,好大一条青鲤,好好,看来这鱼儿是闻到我这坛三十八年的会稽女儿红,也迫不及待地想上岸来尝一尝了!"

  那船头老翁将鱼竿扔一旁,此时极无高人形象地双手将鱼死死按在船板上,听到这话顿时吹起胡子瞪起眼来,道:“诶,病猫儿你这话可就有失厚道了,好歹老夫我是从五更天便坐在这船头上辛辛苦苦守到现在,而你就坐在舱里盯着你那坛什么玩意儿,如今钓上了鱼倒还是你的功劳?防贼一样,瞧你那点小心眼,老夫是那种人么?敢情谁希罕似的!"

  恰有一阵风过,带起阵阵醇香,老者低头的时候不露痕迹地嗅了嗅,狠狠咽了两口唾沫。若说这天下美酒,东北的绿蚁烧刀子,西北的高粱红盖头,蜀南的绵竹剑南春,江右的春秀竹叶青,在他看来还是比不得江左的女儿红。

  他清楚的记得在他一直没有回去过的乡下老家有这么一个习俗,但凡是生下女儿的人家,总要用自家几分薄田里出的糯谷酿上几坛子黄酒,小心装坛封口之后仔细地埋在地下,等女儿十八岁出嫁之时,挖出来,系上红绳便作为女儿的陪嫁的贺礼,老家的人都习惯性地称之为“女儿红”————这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习俗。

  这“女儿红”虽系黄酒,比不得烧酒的那股爽辣浓香,但口感醇和滑爽,最能开胃下菜,其中又属会稽那带的十八年陈酿为佳,口味最是醇正浓郁、尾劲绵长,若再配上每年桂花时节的洪湖大闸蟹,左蟹右酒,却又是人生一大快雅美事。

  那穿着青衫士打扮者正是徐牧之,春秋时有个雅号叫作“徐病虎”,大邸还是因为身体羸弱的原故。

  徐牧之笑道:“果真不稀罕倒罢,只别两头三天地往我那边跑。上次我那坛兰陵王墓出的绿蚁,打听着我不知被谁偷了去似的。我那是要带进棺材的本钱,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一口。可知便是禁内那坛三百年的西蜀剑南春皇帝还宝贵的不得了!想来就可恨,这坛也不给你了,我自拿了回去。”说着转身,果然欲走。

  那老翁赶紧上前拦住,满脸堆笑,本就干瘪窄小的一张老脸,更显得沟壑纵横、波澜起伏,将那原也不甚圆大的一双小眼睛挤兑得仿如一线天堑。

  老翁陪笑道:“那坛绿蚁对不住了,不然我把那坛剑南春给你弄来?!”

  徐牧之驻足,左右而言其它,道:“听闻曹长卿的‘大悲手’已入大真如境界,不知可不可信!”

  那老者才将鱼放好,被说中了心事,不由脸上无光起来,挤出两个干瘪寒碜的笑,搓着手道:“陈年旧事提他做甚?你徐病虎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老拿这事堵我没意思!曹长卿那是命好,因祸得福,不然凭他几个老夫也就一刀的事!嘿,再凭他曹长卿跟赵一树如何奸似鬼,那《梵王问诀经》不也丢了?等闲老夫不知道禁内那点事?”

  前两年被‘白衣僧人’向秀闯入禁内,曹长卿被‘大威天龙印’差点活活震死,不曾想因祸得福堪破生死玄观,竟然让他到了那个境界!

  也活该我诲气,听闻禁内藏着一部《梵王问诀经》,一时心痒,就想借来看看---原以为经过“白衣僧人”那么一场大战,禁内高手必是死伤殆尽,坐镇禁内的曹长卿跟赵一树肯定讨不到便宜,虽然在自己地盘上不至于丢掉性命,但向秀云游天下十年为得不正是那一刻的“金刚怒目”么?再加上那时魏征去了南豫州,正是天赐的良机,再说那坛三百年的剑南春,可让我惦记了好几年,赵恒那小子可不厚道啊!“

  “你不也把人家的匾挂到你的门上了?”徐牧之白了这位老友一眼。

  徐牧之这辈子在武学之上是全无建树,虽然跟面前这位名义上也算师出一门,但两者之间的单论武学,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之间还差着一个武评呢。

  真正意义上的一代宗师,徐牧之见过的不多,一只手不到的数。在他心中,自己那个便宜的师傅算一个,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差点就能摘下当今皇帝项上人头的那位也算一个,还有,面前的这位?勉强算上一个。

  当然真正能谈得上交情的更少。

  当今的武评十人,徐牧之已没兴趣知道,因为他知道,“刀圣公孙羊”肯定不在里面。

  “刀圣公孙羊”,他的刀只在春秋里!

  “嘿嘿!“本名公孙羊的老者搓着手干笑了两声,接着道:“世人都知向秀的‘大威天龙印’独步天下,却不知向秀一记“金刚怒目”可是将东海不动城的曹阿瞒击退了三千里。

  东海不动城的赤王欠赵家一份人情,青帝曹阿瞒出城拦截向秀,啧啧,一拳三千里,老夫这瘦胳膊细腿的可禁受不住哦!哈哈,不说那些,快先让我喝两口再说!”

  徐牧之眼前一花,两手已然空空。公孙羊抱着酒坛哈哈一笑,一拍封泥,仰头就灌下好几口。

  徐牧之吹胡子瞪眼睛也无济于事,索性捡了条竹凳坐下,喃喃低语道:“赵素下了青埂峰,是喜是忧?首阳山上再添一分佛门气运,钟山之上,关系大矣!赵皇极一气辗转六千里,龙虎山上谁人敌?南方有巨蟒,赵素、赵构、赵潜,谁是真龙?世人都道春秋三百年,我却知道春秋扎扎实实八百年,闹哄哄好大一片乱世,终归到收官之时。倒是黄老怪落子有二,落子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