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关山 第十九章:古人曾不欺我!
作者:黄阮籍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初四,阴。

  这一天黄历上是这么说的:游鱼戏水被网惊,跳过龙门身化龙,三尺杨柳垂钱,万朵桃花显你能。

  壬不泱水,戌不吃犬。

  亥命互禄,

  狗日冲龙。

  岁煞北。

  南方星日马——凶!

  宜:嫁娶、作灶、斋醮、祭祀、求嗣、解除、求医、词讼、和讼、赴任、破屋、服药、行舟、招赘、纳婿;

  忌:分居、移徙、入宅、安香、开市、立券、纳财、出行、求财、修造、安床、祈福、纳采、安门、动土、合帐、冠笄、安葬、上梁、竖柱、盖屋、置产、放水。

  岁值月破,大事勿用!

  山间浓雾萦绕,散不开。桃花早谢了春红,因此被戏称为“十里桃花源”的这条官道上,只有不甚繁密的桃树枝密密匝匝地撑起半壁苍穹。

  山间不只有桃树,其实除了官道两边,其他地方很少有种桃树的地方。

  空气里潮润润的,新抽出的嫩叶上还托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被风轻轻一吹,便沿着叶子的边缘向叶尖滑去,滴溜圆润的露珠汇集到叶尖将整片叶子压得低了头,于是便滴溜溜坠落下来,落在潮湿的地面,又轻轻浸入新鲜泥土里。嫩绿的野草从种遍布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热热闹闹的开着,散着花香儿。

  山间有一条小溪涓涓地淌着溪水,在林间萦绕迂回,溪水清冽,腾起丝丝缕缕的水雾;激流处常常会有一方小小的水潭,潭清且浅,总会有数尾乃至数十尾黑脊梁的鲫鱼在其中怡然自得。

  水潭边的浓密的水草中,有一只白鹳悠闲得在水草中寻觅着它的早餐,两条细细长长的灰褐色长腿在浓密的草丛中踱着脚步,优雅得体。但是它的胆子很小,不时会抬起头来,机警地朝四周张望一番,或许是因为眼力不太好的缘故,它会在张望一会后,再用耳朵凝神静听,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这才不紧不慢的重新低下头,用绯红色的长喙在水草中仔细探索一番,这个过程中它显得很有耐心。

  此时,兴许是警觉到了什么异样的声响,它抬起头来,偏着头仔细辨别着远处空气中传递而来的讯息————那是马蹄声!“得嗒得嗒”的叩着还没从沉睡中醒来的树林。白鹳听得真切,生性机警的它猛地一震翅膀“乎乎”地飞走了,很快便没了踪影。

  这时“哒哒”的马蹄声停了下来,只听一个声音道:“这里有水声,打些水再走吧!”然后是一阵窸窣声,想是翻身下马的声音;接着是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往溪边走来。

  却是两个中年大汉,尽皆穿着绯红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绯红色圆帽,脚上穿着一双一样式样的白底皂靴,腰间挂着一样制式的长柄刀,刀身狭窄。每人拽着数只羊皮水囊,蹲在溪边的白石上取水。

  两人身后停着一辆外形华贵的马车,由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马车前后一共有八匹毛色各异的骏马,马背上的人穿着打扮与打水的两人一般无二。

  空气里的水汽很重,还带着宿夜的冰凉,深吸一口,一股冷气从鼻腔一直凉到心肺,最后都汇聚成一团,窝在心口,只剩一团寒意。

  徐雁冰很不适应这样潮湿的空气,只好咧开嘴用嘴吸气。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沮丧的样子。

  前天夜里被太平教袭击,二十六个弟兄如今就剩下这几人,叫人如何不悲从中来?虽侥幸未死,但几乎废掉————胸口被人一掌打得稀烂,血肉模糊,肋骨更是被打断了三根,白森森露在胸前外面,被救起时到现在也只做过简单的处理包扎,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断掉的肋骨没有刺破心脏主动脉,不然发现他的那位兄弟少不得要补上一刀,给他一个痛快!

  伤势重大无法骑马,因此只能坐车,但车厢里那是不用想了,他醒来的时候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虽说大难不死,却始终不知道魏青河会怎样对他。直到魏青河看见他坐在马车上,嘴里吐出诛心的两个字:“废物”后,他这条命才算是真的捡回来了。好在先时赶车的那位仁兄在他被一掌击飞的下一刻便英勇就了义,他便捡起马鞭,赶起车来,也算是有个混手的勾当,让人看起来便没那么碍眼了。

  等打水的两人回来,车队便重新开始启程,饥肠辘辘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响午之前能找到一座村子或者一间野店————毕竟一天一夜没有一颗粮食下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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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潜一大早就起来了,梳洗完毕后,亲自开了窗,对着那树海棠,狠狠吸了口气,道了声:“真香!”因突然想起一事来,便转过身问道:“昨晚迷迷糊糊地好似听到有人大喊抓贼,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青鸾正往外倒洗脸水,听闻,笑着回道:“没有呀,想来是殿下做梦呢?”

  赵潜笑道:“也是!这穷乡僻壤的能发生什么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忽然又问道:“几天几号了?”

  青鸾回道:“初四!”

  赵潜心底默默盘算一回,又问:“问过薛延亭没有,几时可以起驾!”

  青鸾倒:“问过了,说是最快也要明日巳时以后!”

  赵潜便不再言语,下了楼,往海棠树下转悠了一回,正看见薛延亭从大门外进来,便叫住询问了一番,末了不免认真叮嘱了一回,说的是:“十五日乃定林寺开山大典,万不可耽搁了!”薛延亭点头称是,保证如期到达。

  那厢青鸾过来催促道:“该用早饭了!”

  赵潜因记起昨日傍晚时来的那位女子来,心里便留了意,匆匆吃完饭,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在院中慢腾腾转悠了几个来回,还是不见芳踪,心里自己没了意思,便骑上马出了大门,慌得一众侍卫赶紧追上。

  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赵潜先是沿着小路上了官道,一阵策马疾驰之后,见身后远远跟来一群侍卫,顿觉扫兴,心里有意要摆脱这些侍卫,便往山上捡那绿荫幽深处钻去。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终于甩掉“大尾巴”之后,不由喜得哈哈大笑,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暗道:“最近意兴缺缺,果然是被这帮狗奴才给逼的!如今天高任鸟飞,定要玩个痛快了才回去。”

  一时挥动马鞭,任由马儿甩开四蹄狂奔。等马儿渐渐放慢了脚步,回头看时,只见山路重重绿荫深深,哪里还能找到来时的路?

  心道:“先时一心捡那绿荫幽深的去处,如今却不知身在何方。”不觉有了些悔意。

  等又奔出了数里,山路渐渐崎岖起来,马便渐渐行的慢了,又走了半里崎岖的山路,隐隐听见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但见一座险峰拔地而起,抬头看时,一道瀑布如银河倒挂,从那险峰之上直泻下来。

  赵潜大声喝彩。

  只见那瀑布之下是一方圆百尺的寒潭,滚滚水流倾注而下,但潭水始终不满,似乎另有暗道泄水。水潭边上横亘着数块一人多高的白色巨石,周遭尽是些青树翠蔓,彼此之间相互缠绕覆盖,蒙蒙络络、摇摇缀缀,拦住了去处。

  赵潜欲催马上前,却哪里有路?只得翻身下马,一头钻入树丛中。

  藤蔓的枝干上湿漉漉的,新鲜的嫩叶触手冰凉,嫩叶从中开着许多蓝色的小花,如碧玉中嵌着许多蓝色的宝石,在微风中摇摇摆摆,散发着阵阵幽香。

  赵潜攀着藤蔓爬上一块半人高的白色大卵石,但见脚下潭水尤为清澈冷冽,空蒙蒙映着天;潭底布满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鱼数百尾,在水中怡然自得,时儿静止不动就像无所依凭的悬浮在空中一般;时儿又快速无比地游到远处,迅捷灵敏至极。

  赵潜枕着手臂平躺在大石上,惬意的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清新无比的新鲜草木混着各种花香的味道,微风阵阵,除了声势浩大的瀑布声,还远远地送来远处鸟儿空灵的欢唱声。

  突然“啪”的一声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入水中,赵潜惊坐而起,循声望去,两块大白石正好挡住了视线,看不出任何东西。赵潜瞧瞧爬将上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神情一囧:原来是一位妙龄少女,只穿了一件白绸小衣,此刻正在水里洗澡。

  赵潜忙藏身大石后面,心里郁闷不已:“这种事都能让我遇上?季春时节,你一个姑娘家,荒山野岭的,没事跑出来洗什么澡啊,不冷么?

  于是东靖王殿下纠结了:”我悄悄爬出去,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不就行了?可是如果被人发现会不会说我是登徒浪子?诶,我表明身份还不就没人怀疑了?但是有人信吗?”

  思量再三,最后东靖王殿下做出了他的决定:“算了,还是躲在这里,等她洗好走远了,我再走吧。”

  于是东靖王殿下做出了身平最委屈的事,他矮身蹲在大白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边倾耳静听那边的声响,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时。

  一炷香过后,终于听到潭中一声水响,知道约莫是洗好了,就等她离开了。又等了半响,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心里吃不准,就想瞧瞧上去看看对方到底走没走,没曾想,猛地一抬头,直接就一头撞在石头上,顿时撞得两眼金星直冒,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那块石头上边大下边小,赵潜蹲下去的时候也没留意,等直起腰来,正好一头撞上,疼得眼泪直流,终于没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叫声才一出口,赵潜便知不妙,跳起身来,撒腿就跑。

  身后有个声音,娇喝道:“什么人?”听得衣袂猎空之声,已然追将上来。

  赵潜暗暗叫苦,舍命狂奔,心里暗道:“死了,这下完了,本王一世英名尽丧于此!怪道孔老夫子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如此看来,古人曾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