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号人从正月十六开工,一直忙活到腊八这一天,终于修了一座颇人气势的道观。道观座落在黄花东边的麻姑岭上,青砖红瓦的三层大殿,东西两边对称布置了二十间厢房;院中的地面一律用条石铺就;院子十分的宽敞,四周栽满了碗口粗的青松翠柏,在粉白的石灰墙的映衬下,整座道观显得十分的清幽却又不失庄重。虽不能说是全省最好,在这方圆百十里内也称得上是拔尖了。复老道自是十二分的满意,他选在腊月十八那天搬了进去。
转眼就过了年,冒头一家人也忙碌起来。依照秦冒的打算,“咱就是盖不了李老爷家那样的大宅子,也得弄个五脊六兽,青砖青瓦,粉白粉白的墙,屋里屋外都要铺上青砖……”
“得了吧!有几个钱就不知道东南西北啦!你以为你是李财主?咱老宅子的地面就那么大,能盖几间屋,老老实实地盖座中不溜的院子就很不错了,别忘了咱冒头还要娶媳妇,生娃!”冒头娘一顿夹七夹八的喝斥便打消了秦冒“大搞基础建设”的念头,他无助地看了看儿子,冒头心领神会,想了一想对他娘说:“娘!人一辈子不就盖一回新屋吗?何况咱家还有一些钱!人家没钱的借钱还要盖一座像模像样的院子,咱不和李老爷家比,咱只比他家差一点就行,要不咱就到另外买一块大地方盖,反正至少得比原来的两个大才行!”
“哟呵!真是爷俩啊!挣钱不多,花钱连眼皮都不眨一眨!还要再到别处去买地儿盖屋,今儿个我先把话撂这儿,只要我活一天,这事就别想!你这毛孩子知道娶个媳妇得花多少钱?光彩礼就要十块大洋!算上娶亲,置办酒席,没个五十块大洋啥都甭想!算算咱有多少钱?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一家人唇枪舌战了大半天,终于拟定了一个方案,还是在老宅子的地基上盖,只不过要多费些工,把院子的四周向外扩一扩,幸好那地方是李家庄最洼的地儿,周围七八多丈外才有人家,扩大一下院子也不会引起纠纷;至于房屋吗!就参照周围几个庄里修得比较好的房屋盖!
“三月二十就是个好日子,破土动工!”秦冒翻了一下黄历兴奋地说。
说干就干,二十二那天一大早,一家人就带上一篮子贡品来到老宅子。冒头娘先摆好鸡、鱼、肉三样贡菜,又点上三柱香,一家人恭恭敬敬地给土地爷叩了三个响头,冒头娘小声地念叨:“土地爷啊!今儿个要在这老宅基地上盖新屋啦!求你老人家保佑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大吉大利!”她祷告完,秦冒便燃起了一挂鞭炮,急促响亮的声音引来了一大群乡亲们来看热闹。
“冒头娘,盖新屋哪!盖好了新屋给冒头娶新媳妇哟!”“假娘们”从人群里探出尖尖的脑袋打趣道。
“是呀!李大哥,你给说个媳妇吧!”冒头娘乐呵呵地回到。
“这还不好说!我不出咱这个李家庄就能给你说好几个,就看你家的新屋盖地咋样!俗话说地好‘栽下梧桐树,何愁凤不来’,冒头娘你只要把这新屋盖地漂漂亮亮,有模有样地,我保你把咱庄里最美的闺女说给冒头做媳妇!如何?”
“那敢情好!我在这先谢谢你啦!”
“哟……这新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冒头娘就高兴地合不拢嘴啦?”看祠堂的李有田哈哈笑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吗!应该地!应该地!”秦冒接过话茬说。
“咣”地一声,冒头将手里的家伙重重地扔在地上,气呼呼地走了。
“哟!人不大,脾气还不小!咋啦?该娶媳妇的人啦!还动不动就耍小孩子脾气?冒头娘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吗!不打不成器!啥都依着他,老了不一定孝顺你!”“假娘们”平日里最看不惯“爱炸毛”的孩子,加上他爱说,一见冒头这情形就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假娘们’人家都说你是个女人,咋腚沟里还夹着俩蛋!”冒头老远喊了这一嗓子,转身就跑。
“我打你个没教养的王八孙子小杂毛!有种的你别跑!看我追上不把你撕烂……”“假娘们”一边夹七夹八地叫骂着,一边拿着女人特有的架式急促地向前追。
围观的乡亲们这下可乐坏了,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谁承想冒头这呆里呆气的“闷葫芦”的脖子里竟还有这样的“好词”!会这般戏虐人!更有的跟着起哄,叫嚷着要“假娘们”脱下来看看。
“看你娘去!”“假娘们”忿忿地回敬了一句,气呼呼地走了。
“有水叔,您老别和毛孩子一般见识!担待着点!”秦冒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哼……”“假娘们”狠狠地瞪了秦冒一眼,扭头就走。
这天正当秦冒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睡神”带着麦田走了过来。
“哟!鲁大憨这伙人干活就是快!才一个多月的工夫,这屋檐就齐了。”“睡神”说。
“咳!今天就能把两边的山墙垒好,后天就上梁!”秦冒喜滋滋地说,“李哥你爷俩这是……”看着“睡神”爷俩穿着崭新的衣服,秦冒有些好奇。
“地里的活也干完了,趁现在有空,我带他出去历练历练!省得整天价和那帮野小子混在一块儿,偷鸡摸狗、东游西逛!到老也学不出个好来!”
“嘿……”麦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麦田去哪里呀?”冒冒头走过来问。
“啊!冒头!哈……”麦田放声大笑,“瞧你那一身的泥!真成了泥水匠啦!哈……”
“有啥好笑?”冒头白了麦田一眼,“带上我,我也去!这家里闷死人,我是待够了。”
“啥?”秦冒和“睡神”爷俩一下就呆住了。
“缺心眼的东西!这家里忙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出去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罢脱下一只鞋就朝冒头狠狠地砸了过去。冒头伸手就接住了,一扬手,那鞋就飞到了十多丈外的老干姜的家里,只听“当啷”一声,不知砸到了啥东西?
“哪个王八羔子扔的破鞋?啊!我刚盛了一碗粥,泼了老子一身!”眨眼的工夫,老干姜就气急败坏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他本来就瘦得可怜,一生气,一咬牙,嘴一歪,整个脸都变了形!好似一锤砸扁了的枣核一般。那身上可就更是好看!正是枣树扬花的的季节,老干姜也换上了单衣,那碗粥不偏不斜地从胸膛直灌到大腿,也就算浇了半个身子,那粘乎乎火辣辣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要不老干姜咋跟疯了似的呢?
“嘿!姜哥!是我不小心扔过去的,你快脱下来,可别烫伤了!”秦冒边说边跑过去帮他脱衣服。
“我这里有獾油,你快抹上!”“睡神”递上一个小玻璃瓶。
“哎哟!哎哟!咳!咳!”老干姜又气又急,可碍于情面,又不能发火。
冒头自知闯了祸,当下就悄悄地溜了。
“这獾油真是好东西,抹上就不疼了,多少钱?”老干姜高兴地说。
“不用你管,我扶你先回屋里歇歇再说!明儿个我再来看你!”秦冒忙说。
“啥钱不钱的!咱哥俩说这话不就远了吗?好了,我还要走路,就不陪你俩唠啦!回头见!”“睡神”转身欲走。
“哎!哎!李兄弟,你要出远门?去哪儿?”老干姜赶紧叫住他。
“啊!我带麦田出去见见世面!你有啥要捎的?”
“哎……”老干姜伤心地叹了口气,“我也没啥可捎的,就是拜托老弟你留些意……”
“我知道你想要说啥!你老哥放心,我只要探到枣花的信,我一定告诉你!”“睡神”抢着说。
“那就麻烦你了,一路顺风!”老干姜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
两天后,冒头家的新屋旁突然热闹起来,大半个庄子的人都来了。为啥?今日新屋上梁!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冒头娘早早地摆好了贡品,燃起了贡香,一挂十多尺长的通红的鞭炮高高挑在一根长杆上,一直垂到地面。冒头拿了根香兴奋地站在一旁,只要鲁大憨一声“主梁稳好喽!”冒头立即就点燃鞭炮。
“秦老弟,这中间为主梁,咱先上两边的那两架副梁,最后上主梁,等主梁稳好了,咱们才能放鞭炮,可不能马虎啦!”鲁大憨站在墙上大声叫道。
“全听老哥您的,您说咋整咱就咋整。”秦冒同样高声应到。
“好咧!弟兄们,上副梁!”随着鲁大憨一声吆喝,那左右两边的两架副梁被同时拉起,“一二!一二!……”伴随着雄壮的号子,两架副梁很快就升到了顶端,稳稳地立在墙上。
“好!”众人一片喝彩。
“弟兄们,该上这主梁啦!都给我精神着点,加把劲,稳好了主梁,咱就下去吃喜酒了。”鲁大憨双手叉腰,铜铃般的大眼中光芒四熠。
“鲁老大,您就瞧好吧!咱一定上得顺顺溜溜,稳地干净利落。”他手下的一个大工说。
“那就来吧!”鲁大憨大手一挥,众人一拥而上。
方才上副梁的时候,由于东西四间配房要比正中间的主屋小得多,所用的副梁也轻好多,因此十多个人站在墙上,垂下粗麻绳拴住副梁的两头,一鼓作气就把副梁拉了上去。可这主梁就不同了,这一架主梁的用料比那两架副梁的用料只多不少!相应地份量也重得多,也就无法像方才那样上梁了。鲁大憨指挥人在正房的两边搭了斜梯,再用粗麻绳拴在主梁的两头,下面斜梯上站好人抬,墙上的一伙人同时一拉,这样这主梁就上得既快又稳妥啦!
“弟兄们!一二起!”鲁大憨大喝一声,那主梁忽地一下就离了地。
“脚蹬云梯步步高!”鲁大憨高声唱道。
“手攀花枝摘仙桃!”手下的大工小工一起应到。
“好!”周围的乡亲们齐声喝彩。
“要问徒儿哪里去?”
“我到金梁走一遭。”
“眼望高高一条龙,摇头摆尾往上行。”
“行到空中定了位,单等主人来挂红!”
“挂红!挂红!快挂红……”在乡亲们急促的催促下,秦冒飞快地跑到主梁前,将一条细长的红绸布挂在主梁上,那红绸布的上端,用一根红绳穿了十二枚铜钱!
“挂绳挂在九龙头,年年五谷大丰收!”这次是所有的人一齐唱。
“挂绳挂在九龙尾,为官爱民清如水!”
唱到此处,鲁大憨手搭凉棚,作了个向上看的姿势,又朗声唱道。
“正念喜抬头看,来了福禄寿三仙!”
鲁大憨刚一停,场面可就热闹起来,在场的大人小孩一起跟着唱:“增福仙,增寿仙,还有刘海撒金钱!一撒金,二撒银,三撒骡马成了群!”
“好!上梁大吉!”随着众人一声吼,那雄壮的主梁稳稳地立在了正中央。
“噼哩叭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来。冒头娘急急忙忙地端出满满一簸箕花花绿绿的糖果,乡亲们一哄而上,眨眼的工夫就抢了个精光。
高高的主梁矗立在砖墙上,上面贴了一副对联,大红的纸,烫金的字,是秦冒特意去镇上买来了。中间的立柱上四个字“上梁大吉”,下面横撑上是“柱立九宵迎百福,梁压三星纳千祥。”长长的对联斜站在主梁上,好似一条火红的龙缠绕在屋梁上,煞是好看!
接下来的活就快了,一天的工夫就盖好了屋顶,东西六间厢房加上南墙边上的厨房总共用了二十多天就全部盖好!满打满算两个月露头,一座崭新的家就盖好了。冒头娘那个乐哟!睡梦中都常常笑出声来。
“青瓦白墙,飞檐拱壁,五脊六兽,好气派!”
秦冒一家人正忙着打扫新家,忽听身后有人说话,忙回头一看,见李寺财正笑吟吟地从照壁后面走出来。
“哟!是李叔!您快坐!您快坐!”秦冒忙用袖子来回抹一块大石头。
“不用忙啦!我略站一会儿就走。哎呀!整天闷在家里闲得五脊六兽地,四下地转一转,看一看,倒是轻松了不少!”李寺财自言自语道。
“哎!秦冒,我记得这儿原来是人驴棚,对吧?”李寺财指着东屋问。
“对!对!原来那驴棚比这个又小又破,比‘黑雾’这棚可差远啦!”秦冒自豪地说。
“‘黑雾’是谁?”
“啊!嘿……就是这驴,冒头给他起的名!”秦冒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呵……这孩子可真会寻思!”李寺财好奇地打量量着这间东屋,仔细地思索着啥。
六月一日这天天还没亮,左邻右舍就已齐刷刷地聚集到冒头的家里,要搬新家啦!
本来就是借居的家,也没啥大的物件可搬,只有一些盆盆罐罐,秦冒咋晚就把家里的五六只鸡,一对大白鹅和七八只麻鸭装进了笼子里一起热热闹闹地搬到了新家里。
在正屋东里间里,一座柳木做的神龛挂在背墙上,冒头偷偷地把柳眉放了进去,让她同柳青一起享受香火供奉,以助她早日恢复。
“黑雾”自从搬进这新家里,既兴奋又恐惧,兴奋是自然的,但劫数就在眼前,这头刚刚学会飞的驴能不能射过那恐惧的六月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