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朝九晚五（周一下午）

　　波城大学梯形教室

　　这是叶小轩下午两点的课，主题是有关东西方人生智慧之比较研究。

　　波城大学在中国招生颇有市场，中国来的小留不在少数。那是因为以会筹钱闻名的犹太校长，在80年代就看好了大陆这块大饼，知道中国父母和犹太人一样为了教育不惜代价，再加之给中介的回扣也肯下血本，所以一批批的小留不断把父母的辛苦钱投向这里，要不怎么说中国人挽救了多少美国不景气的大学和房市呢？

　　波城大学教授的评定晋级以科研为主，即使上课使用的就是这位教授的大作，他本人的教学效果也未必上佳；可是叶小轩喜欢教课更甚于科研，她想看看这些被东西方各自封为圭臬的经典在学生身上到底哪个更有成效？

　　这门课开始注册的人并不多，后来哈佛的《幸福》课程一炮而红，连带波城大学的这门课也成为热门。

　　撇去追求开悟解脱的高僧不论，只说90%的普罗大众不管处在哪个年龄阶段，不管追求的是什么，名利、物质或是爱情，最终都不过是为了达到驱乐避苦的目的。

　　追求幸福当然得有人生智慧来作为指导，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们往往把常人也可能想到的大白话加以深刻化，拉开哲学与通俗学的距离，让人们高山仰止。就好比尼采可以痛苦一生，梅毒而死，也同样可以理直气壮、震耳欲聋地宣布我的思想不能拯救自己，却可能帮助到我的朋友。

　　叶小轩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会暗自发笑：好吧，我们就姑且听之吧。

　　每次课上都有一半左右的中国留学生，衣着光鲜、打扮亮丽更甚于美国大学生，英语也比上一代的留学生更强更溜，只有气度和眼界还待考察。小轩看到他们，心里常常微叹：不是人人都和微软、苹果、facebook的创始人有同样的20岁的。

　　当然她自己也不是！回过头来看，她倒一直是个模范生，没有完全独立于工作之外的兴趣，连静坐都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吵架时，她老公嘲笑她风格面貌模糊，让人觉得有点无趣。可是她上课的时候，还是很会讲笑话的，竟有点妙趣横生的意思。学生私下里评价她：还有点范儿的，只是她自己还不觉得。

　　小轩扫了一眼教室，今天的上座率还不错。

　　“我们已经介绍了支撑东西方化根基的几大宗教的基本教义，现在要继续探讨的是它们之间的核心区别。我们先来看看起源于东方的佛教，和根植于西方明的基督教在信徒之所以选择信服这个教义上的一个重要分别。”

　　“佛教主要强调的是自度度人。说的是人人心中有佛性，何其自性，本自具足。期许放弃虚幻的小我，回归本心的圆满。如果你是一个不喜欢依靠外力，想自己了悟生死的人，佛法的教导可能是一种很好的依止；而基督教更注重小我的罪性，强调人不可能自我救赎。只能因信称义，才可能让小我的弱枝，靠着信心连接在上帝无限源头的大树之上，从而成就无尽的盼望与热爱。我们不时看到有‘走出佛教’或‘走出基督教’的见证，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最初选择的教义与内我的核心信念存有矛盾：是相信蒙耶稣宝血洁净还是靠自身的觉性参悟人生？如果有根本的矛盾，从一个宗教出走到另一个宗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到目前为止大家有没有问题？”

　　学生甲问道：“那新时代运动呢？”

　　“基本上，新时代运动大部分是从正统基督教中叛逆、分离出来的，结合了东方的哲学，希望从条条框框的宗教禁锢中逃逸出来，进而敲响人们内心渴望自由的钟声，回归人类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教义，从而激发内在的各种神性潜能。”

　　学生乙问：“老师，你所说的这些是仅止于理论上的阐述，还是有您个人实践的根据？”

　　“你们有了解的兴趣？”小轩略有迟疑。

　　“当然。”学生们见热闹就上。

　　小轩因势利导：“分享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也得上交一篇理论融合自己实践的报告。”

　　“没问题！”众学生都忙应和。

　　该说吗？该说到几分呢？

　　她特别喜欢的亚龙教授强调真诚，对心理咨询的对象如此，对学生也应该试试吧？

　　“我曾经是一个忧郁患者，为了防止再次陷入黑暗情绪的深渊，我加入了基督教希望借助外力救赎，把圣经当作人生指南来实践，可是后来还是复发了。然后又进入麻州大学医学院师从约翰卡巴金教授，练习静思冥想，到目前一切尚好，心态更趋随缘。”她虽说得轻描淡写，可是背后又蕴藏着多少惨痛心酸呢？

　　学生丙举手发言：“老师，我也是基督徒，我觉得您的失败是因为信心不够。”

　　“我当然是信心不够啊！”小轩自然明了，也很诚实：“理论够，核心信念不够，就是我的潜意识并不买单，也可能是我没有给上帝足够的耐心和机会。”

　　小轩坦然的态度反而让这位学生没有了继续论辩的兴趣。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了，那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记住下堂课请递交你的相关报告。”

　　众学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相继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