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朝九晚五（周二）

　　波城大学整合心理学系谘商室

　　除了授课，做科研以外，这儿的全职教授还要为手下的研究生做心理谘商。一方面疏导他们，另一方面也为他们展示真实的临床咨询的范例。

　　心理分析的祖师爷佛洛伊德自己从未让别人为他做过心理谘商，这也一直为后人所诟病。新一代的存在主义团体治疗大师欧亚隆，一直找同僚为自己咨询，则成为当代的楷模。

　　叶小轩当然是追寻欧亚隆的教导的。

　　今天不是她跟陆羽升的第一次协谈，他们的关系并不生疏。

　　羽升有一股英伦贵族的沉稳气质，一看就知道有着良好的身世和家教。只是隐隐流露出的阴郁之气，让小轩略略担心。

　　寒暄之后，小轩温和地问：“如果我们今天谈谈你跟家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碰触？”

　　羽升对他的导师有着相当的信任和钦佩，可是他与生俱来的喜欢挑战的特质总在伺机而动：“当然会！”

　　小轩笑一笑，她并不诧异于他的回答：“为什么？”

　　“我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亲密关系就是跟我的母亲。我随母姓，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小轩有点神往：“真想有缘一见。”

　　羽升很平静，仿佛已经重复过一百遍：“她已经死了。”

　　小轩略略吃惊，扬起一道眉，望住他。

　　羽升如同梦呓般地自言自语：“大年初一，穿着红衣、红裤、红鞋，上吊死的。死的时候都那么美。”

　　小轩心里一沉：“你当时多大？”

　　“七岁的生日才过去三天。”

　　小轩的语气更为温和：“愿意回溯到那一刻吗？”

　　“我只记得屋子里好多人啊，太多人了！空气几乎让人窒息，我躺在床上，高烧发热、胡言乱语。”

　　“现在回到身体的感觉上。”小轩引导他把心理的负荷回到身体的觉察上。

　　“我被无边无际的愤怒禁锢住了，浑身无力，但是，暴怒的痛楚像被毒蛇蚀咬后的麻木，深入到我的每一个毛孔。”

　　羽升干呕起来，离席奔向卫生间。

　　***

　　他回来的时候，小轩已经为他准备了一杯热茶。

　　羽升的脸上又笼罩着起初的那股冷峻。

　　小轩有点遗憾，可又不愿在此时再次刺激他，“你，不是第一次呕吐吧？是不是一种重复的行为？”

　　羽升抬起诧异的眼：“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小轩柔声细语：“藏在心底的痛苦记忆，身体必须有一个渠道释放出来，身体是在帮你的忙。”

　　“我时时担心不知何时会发作，这也是我选择临床心理学的最主要的原因。”

　　小轩感同身受：“我们都一样，很多心理学的大师都有着比一般人更多的阴影层，这才使得他们有切肤之痛来钻研这一行。欧亚隆长期与母亲关系不睦，荣格与佛洛伊德决裂之时，佛洛伊德也当场昏厥。”

　　羽升听罢微微展颜：“我当如何自处呢？”

　　“谢谢你的信任与倾诉，说出来，是关键的第一步。”

　　“也谢谢你，让我有了说出来的勇气。”羽升居然有了一点幽默感：“你是我见过的第二美丽的女子。”

　　“谢谢你的阿谀奉承，不过我还是不会给你的论放水的。”小轩也不由地笑了：“你慢慢地喝下一口茶，专注在热茶从你的唇尖缓缓流入喉咙、心口、胃部的感觉。”

　　“好舒服！”羽升喝罢不由微叹。

　　“你现在是不是渴望解决不可控制的呕吐问题？”

　　“是！“

　　“你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最表层的问题，对不对？”

　　“对。”羽升也变得越来越坦诚：“我不敢面对自己深层的问题，所以只能自欺欺人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表层问题上。”

　　“说的好。可是凡所聚焦之处，能量也会越来越多地郁结于其中。”

　　“谢谢你让我看到：呕吐只是身体在帮助我找到一个宣泄的渠道而已。”

　　小轩欣慰地笑道：“很有慧根。你选对了专业，也是老天爷赏饭吃。那从现在起，可以慢慢地接受你的呕吐，感谢你的呕吐，感恩你的身体吗？”

　　“理论上，我想是可以了。我从明天开始，起床、入睡前都会试着为此感恩，坚持二十一天，直到成为一种习惯，进而深入到潜意识。”

　　“这就是跟专业人士咨询的好处，你们会给自己开处方。”小轩很有成就感。

　　“我们今天的咨询时间刚刚过半，是否再往深处试探一下。”转移了一点对呕吐的控制欲，羽升居然有了愿意主动深入的能量。

　　小轩暗自欣喜，忙正一正色：“羽升，当初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是七岁多一点，现在你多大？”

　　“二十七岁半。”

　　“你觉得二十年过去了，你可以正视自己真正的感觉了吗？”

　　“今天进门的时候，我觉得不行。现在，我想试一试。”

　　“好，你闭上眼睛，放松全身，去体会你整个身体，心底最深处的感觉。”小轩等待着：“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无能为力，我太矮小，我的手够不到我的妈妈，我救不了她，我不是一个男子汉，我保护不了任何我爱的人。”羽升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纠结，音量低到渐渐地模糊不清。

　　“那只是你用言语对自己的评价，请你再次回到身体的觉受上。”

　　“我的身体被封闭住了，像有一座牢笼锁住了我全部的力量。我的身体是一头困兽，无计可施，无处撞击。我的头部火热欲裂，我的脚底却又彻骨寒凉。”羽升开始呼吸困难。

　　“好，停下来，深呼吸，从腹部开始吸气，再把储存的气息缓缓地送到最紧缩的部位去。一直深呼吸，直到那些部位开始慢慢松弛缓和为止。”

　　＊＊＊

　　羽升的气息慢慢地顺畅了起来。

　　小轩因势利导：“今天，你想就此打住吗？”

　　羽升体内面对挑战的激情已被激发：“不，我想再往深处试探一番。”

　　小轩反倒有点迟疑：“你对你的母亲的感觉是什么？”

　　“我当然爱她。”羽升说得理所当然。

　　“再往里面看，往深处觉察。”

　　羽升声音变小：“我很气她，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小轩静静地聆听，鼓励他继续。

　　羽升的声音渐渐放大：“我恼怒她，我才七岁多，她怎么可以撇下我不管不问！”

　　小轩继续等待。

　　羽升变得有点咬牙切齿：“我恨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信任的人，却任性地毁了我的一切！”

　　羽升低下头去，苦恼又困惑地自言自语：“我可以恨自己的妈妈吗？”

　　小轩回答得坚定：“当然可以，那是你最真实的感受，就应当全然接纳。”

　　“可是如果我连自己的妈妈都恨，在这世界上我还可以爱谁呢？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呢？”

　　“现在你也可以假装不恨你妈妈，你也还是丧失了真诚爱人的能力，因为你被自己内在的矛盾困住了。”小轩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羽升不由地愣住了。

　　小轩决定在最后一个挑战后结束今天的咨询，因为信息量已经够大了：“那对你父亲呢？”

　　羽升好不犹豫：“我想杀了他！”

　　“说出来感觉如何？”

　　“充满了暴怒的力量。”

　　“是不是这股力量支撑你活到了现在？”

　　羽升愕然：“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就转念想一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