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去美国半年以后的一次手术,他的教授主刀,他在旁边做二助,患者是一名七十多岁的美国老人,因为突发性心脏病被送到医院,到达医院的时候整个人昏迷不醒已经失去了知觉,需要马上进行手术打通堵塞的动脉,可是患者送到医院的时间实在太晚,教授亲自手术也没能成功救活这位老人。
那是他第一次那样近距离的面对死亡,虽然他知道从事这个行业这个领域一定会面对许多次这样的情况,可是真的发生了,他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生命太脆弱了,在死亡面前,一分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可是他却有诸多的无能为力,他能做的那么有限,他曾经那样的热爱这份职业,可是那一刻,他憎恶自己,他终究只是束手无策,看着一个生命离去。
凌晨三点,他身心疲惫的回到宿舍,那个时候,他多想她就在身边,就在他能触摸到的地方,轻轻的拥抱他,对他说没关系。他想起他曾经那样残忍的对她说不用等他,而她也同样坚硬的回答他说好,所以他不敢给她打电话,六个月以来,忙碌而疲惫的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咬牙坚持不去触碰手机里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这一次他实在没忍住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漂洋过海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又或者该说些什么。他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找林悦?她现在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你过一会再打过来吧。”年轻男人的声音在一阵沉默之后再次响起。
苏俭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断了。低着头,紧紧的握着手机好像要把手机捏碎掉。他并不是误会什么,他只是有些失落,不能陪在她身边的失落,不能被她陪伴的失落。既然说好了不要让她等,那么就不要再去打扰了吧,虽然也会想念,虽然也有后悔,虽然也会冲动的想要立刻马上去到她的身边,虽然也会害怕,可是忍耐着忍耐着,一切也都不再那么痛了。思念进入他的血液和骨髓,就好像她就在他的身体里面一样。
她也和他同样决绝。她没有给他发过邮件,虽然他的邮箱从来都不曾改变;她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虽然只要她去打听也能打听到他的电话号码;她没有向他传递过任何信息,虽然只要她愿意他都会知道。
他们在两条平行线上越走越远,远到看不到边际。
他的凌晨三点是她的下午三点,那个时候,她正和文君在研究生院办公室填报名表,她们过去的时候陈俊已经填好了,过来报名填表格的人很多,陈俊帮忙拿了她和文君的书包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她们,电话就不早也不晚的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电话响了很久,陈俊把手机拿出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长串陌生的号码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接,最后他还是接了。电话接通,对方却只是沉默,他也跟着沉默了一会突然猜到或许是苏俭,心里一阵慌乱,连忙告诉对方林悦不在,让他过一会再打过来,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陈俊拿着林悦的手机发了一会呆,不知道该如何跟林悦说电话的事,他侥幸的想或许只是有人打错电话了,又或者只是一个陌生的骚扰电话,最终他把电话放回原位,林悦出来的时候,关于电话的事他一句也没说。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五年里唯一的一次,他在黑夜里寻找慰籍,可是她在那样遥远的地方没能给予回应,从此他便更加坚韧起来。偶尔和z大的教授通电话,苏俭也会假装无意的问他学校里一切都好不好,其实他想知道的是她在学校里好不好。去美国的第二年夏天有一次和教授通电话讨论他最新的研究思路和方法,快要结束的时候,教授竟然无意间说起了林悦,苏俭的心都快跳出来。教授并不知道林悦的名字,他只是有几次在医学院大楼前面看到有个女孩子在等着谁,女孩子长得漂亮秀气,一头长发柔顺飘逸,回头再看的时候,就看到苏俭和女孩走在一起。教授告诉苏俭说那个老是在医学院门前等他的女孩毕业了,他看到她穿着学士服在医学院门口拍照,他问苏俭那个女孩是不是是医学院的学生,苏俭不好意思的笑着说不是,然后教授什么也没说就和他挂断了电话,留下他一个人握着电话愣在原地。
他们总是以这样自以为是的方式想念对方,却又堵气似的从不肯多跨出一步。终究都是执拗的两个人,各自坚守着心底最后的一点骄傲,然后把最美好的岁月过得那样辛苦。可是年轻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不愿意低头,为了成全他的锦绣前程,隐藏起所有对他美好的感情,洒脱的放手,不打扰他,不牵绊他,只想把最美好的都给他。可是却从来都不知道,他其实多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你,他宁愿你歇斯底里的哭泣,摇着他的胳膊让他不要走,洒脱之后也会回来找他,想尽各种办法纠缠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找到你。流年辗转,只因年少,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好,不过是虚无飘渺罢了。许多年后,让你再做选择,你或许也还是会做出当年同样的选择,因为爱他,所以想要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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