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81年暑假里的一天。天气异常炎热,没有一丝风,树们、花们、草们全都呆立不动。太阳悬于中天,全神贯注地炙烤着大地和行人。
学校放假了,老师们大都回家了。
中午时分,一个姑娘打着一把漂亮的小花伞,急匆匆地在路上走着。姑娘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袭雪白的连衣裙,衬托出身体的动人曲线。她的双脚在快速移动,袅袅婷婷,宛如弱柳扶风,尽显窈窕。
姑娘走到200中门口,停住了脚步。显然,她是来这儿找人的或是问事的。她看到:传达室内,一个秃顶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当天的《都市早报》。姑娘说:“大伯,您好!我问一下,上官谷兰老师住在哪里?”
老头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越过老花镜镜框上沿看了看姑娘,说:“我是刚来的,没听说有个上官老师,你到后面教师宿舍问一下。”
“好的,谢谢大伯。”姑娘朝老人家点点头,然后向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走去。
姑娘来到第一排第一个宿舍门前。她伸出雪白的手,轻轻地叩响了红色的单扇门。
“请进!”里面有个男士热情地说。这个人是石凡伟。姑娘推门走了进去:“老师您好!”
石凡伟朝她点头:“您好!请问您是------”
姑娘微笑道:“我叫白蔷薇,是来找上官谷兰老师的,您知道她住哪儿吗?”
“上官谷兰?”石凡伟摇摇头,“我是去年才分配到这个学校的,没听说有个上官老师。哦,您请坐。”
“谢谢!”白蔷薇说着,就坐在了一把淡黄色椅子上。
石凡伟递过来一条绿色毛巾:“您擦擦汗吧!”
“谢谢!”白蔷薇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您没听说过上官老师?是不是调走了?”
石凡伟点头:“有可能。您是上官老师的学生?”
“是的。上官老师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老师。她对我非常关心,就像我的妈妈一样。她长得也特别漂亮。”
“是吗?”石凡伟若有所思,“姓上官的老师都很善良,也都很漂亮。”
“您说什么老师?”
“我是说,我也有一个姓上官的老师,她叫上官筱婉。她很关心学生,对我特别好,但不知她现在在哪里。我这几年一直在打听,却没有消息。”
稍顷,石凡伟说:“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您吹吹电扇吧。”说罢,把宿舍中间叶片飞速转动的电风扇的头扭过去,直对着白蔷薇。
“不用了老师,我该走了。”白蔷薇站起身来。
“不急不急,天气这么热,您还是凉一会儿再走吧!”
“谢谢!”白蔷薇又坐了下去。随后,她盯着石凡伟的脸,仔细打量起来。
石凡伟觉得奇怪:“您看什么?”
“您,您是石老师?”
“是。您怎么知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照片。”
“是吗?”石凡伟说。他知道她指的是几个月前公交车上发生那件事后记者登在报纸上的照片。
白蔷薇说:“您是英雄,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没想到我这么幸运,竟然能见到您。”
石凡伟的脸微微一红,摆摆手:“我不是什么英雄,真的。”说着,提起热水瓶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白蔷薇连忙站起,接过水杯,放在身旁的一张条桌上。
石凡伟说:“您刚才讲上官老师对您非常关心,您能不能说说老师是怎么关心您的?”
“上官老师对我太好了,她把我当女儿一样看待。我家很穷,上初中那几年,她替我交过几次学费,还给我买过书包、具和洗脸盆。有一回我生病了,她把我送到医院,还给我剥桔子吃……”
“看来我们都很幸运——这样吧,我要写个东西,您看,我的书柜里有这么多书,您看看吧!”
“好!”白蔷薇突然间对石凡伟产生了兴趣。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见到一位见义勇为的英雄。她萌生了一种想法,那就是:进一步了解这位不平凡的老师。首先,她想知道他都看些什么书。
靠东墙立着一个硕大的书柜。书柜分四层,站满了古今中外的学名著以及政治、经济、军事、哲学、历史、法律等方面的著作。
白蔷薇问:“石老师,您是不是特别喜欢看书?”
“是的。”
没错,石凡伟从小就酷爱读书。可以说,书就是他的第二条生命。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就啃《红楼梦》。可是啃了几口,咬不动,就暂时放下了。在他上五年级的时候,家长给他买了《林海雪原》、《苦菜花》、《青春之歌》、《红岩》、《一生》、《巴黎圣母院》等长篇小说。他对这些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中汲取了大量的营养。
白蔷薇问:“石老师,**********中,好多书不让读,您读什么呢?”
“唉!一言难尽……”
是的,一言难尽。“****”中,许许多多的好书都被列为禁书和毒草,所以几乎无书可读。后来,出现了几部有一定水准的作品,比如:小说《艳阳天》、《北极光》,诗歌《西沙之战》等。随着中美建交,《基辛格回忆录》、《第三帝国的兴亡》、《宇宙之谜》等西方政治、哲学著作出版。再后来,出现了一些手抄本,比如:《第二次握手》。这部小说写得不错,人们争相传阅。与此同时,另一类手抄本也悄然问世,比如:《少女之心》、《曼娜回忆录》等。这些手抄本情节离奇,格调低下,充斥色情描写。而这些书,石凡伟是不看的。“****”十年中,石凡伟最大的痛苦就是能读的书太少了。
白蔷薇的目光在书架上梭巡。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到了一本使她深感意外的书。这本书的题目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作者竟是石凡伟。白蔷薇把书打开。这是一本中短篇小说集,共有28篇小说,456页。有中篇小说《质本洁来还洁去》、《冰与炭》,短篇小说《冷却吧,我的心》、《渭河水,我的泪》、《苍山作证》、《缔造友谊的人们》等。白蔷薇大为讶异,一时间就怔在那里。大约过了一分钟,她才回过神来。她问:“石老师,这本书是您写的?”
石凡伟点点头。
“您能写书?而且能写这么厚的书?”
石凡伟憨厚地笑笑:“这没什么。”
“没什么?能写书还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书不都是人写的么?”
“书是人写的,可是,能写书的人和不能写书的人差别太大了。在我眼里,能写书的人就是神!”
“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
“不好。我还要问:这本书上的章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1977年、1978年、1979年写的,曾在全国多家杂志上发表,去年由出版社结集出版。”
“石老师,您太能写了。真的,太能写了。”白蔷薇一脸敬慕。
白蔷薇没有说错,石凡伟的确很能写。上小学四年级时,他写了一首诗,题目是《走不出》,内容是这样的:
鸟儿怎么走,也走不出天空,
青蛙怎么走,也走不出池塘。
飞机怎么走,也走不出宇宙,
轮船怎么走,也走不出海洋。
孙悟空怎么走,也走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我怎么走,也走不出爸爸妈妈心灵的广场。
看到这首诗,老师们非常惊讶,连呼“天才”,班主任说:“我都有点嫉妒我的学生了。”
上五年级后,石凡伟的作有三篇送到县教局,尔后被收入《少年模范作》一书中。上初中后,他写的章常常被学校语教研组主办的《太阳部落》、《物景方圆》、《翠绿往事》等栏目选中,张贴在白板上。上大学后,他的写作才能得到了进一步的施展。他写的章不断见诸报端,他写的小说不断地在全国多家杂志上发表。同学们对他羡慕不已,老师则说:“石凡伟的章写得漂亮,篇篇如花朵。”
关于石凡伟的写作才能,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可资佐证:1964年暑假里,县教局举办了一次全县小学教导主任学习会。石凡伟所在小学的冯立新主任参会时带了石凡伟写的两本作。冯主任寻思:带上石凡伟的作,或许会有用处。到县上后,冯主任把这两本作读了几遍,结果还真派上了用场。县教局领导想检测一下主任们的写作水平,便出了个题目,让他们在50分钟内完成一篇不少于600字的章。别看这些主任平日在学校里人五人六,一上“科场”,便有人捉襟见肘,有的人紧张得额头冒汗,有的人甚至像小学生似地咬起笔杆来。然而,我们的冯主任却埋头疾书,一气呵成。此次作冯主任独占鳌头,他的章和另外三篇作品被推荐到大会上进行交流。何也?原来,在石凡伟的两本作中,恰好有一篇与此次作题目相同。于是,冯主任便将它抄将下来。于是,所有的主任,包括县城学校那些烫着卷发、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主任们也对冯主任刮目相看。冯主任喜不自胜,心中暗暗佩服老冯同志心思缜密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人才难得。此次学习会后,冯主任荣登校长宝座,一时就传为佳话。
石凡伟章写得好,一是因为他读书很多,二是因为他聪慧过人。他上学那阵,学习成绩一直遥遥领先。村里人说:“灵人快马天生的,磁松脸上乌青的,石头那个娃就是灵光。”小学升初中考试时,他以语、数学两门功课197分的总成绩摘取“状元”桂冠。小学班主任老师特别喜欢石凡伟,他给石凡伟送初中录取通知书时,念了几句诗:“报报报,喜来到,读书人儿真荣耀。六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晓。”班主任老师满脸笑容,像绽开了一朵花……
白蔷薇问:“石老师,您喜欢读书和写作。我想问一下,读书和写作对于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石凡伟说:“半条命。”
白蔷薇说:“哦,我明白了。”
“石老师,您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西北科大学。”
“那可是个重点大学。”
“是呀,不过我们这一级学生都是工农兵学员。”
“什么叫工农兵学员?”
“工农兵学员指的是从各个行业推荐上大学的学员。工农兵学员最大的特点是:化程度参差不齐。有高中生,有初中生,还有小学三年级没有读完的。”
是的,工农兵学员良莠不齐,学习好的给学习差的当老师绰绰有余。上大学的最后一年,老师让石凡伟给同学们讲解******写的《沁园春.雪》这首词。石凡伟讲得非常好,使同学们惊诧不已。
石凡伟讲:“1936年,中国工农红军已经胜利完成了二万五千里长征。2月,******住在陕北清涧县袁家沟村。一日,袁家沟村一带下了一场大雪。当纷纷扬扬的大雪撕棉扯絮般地落到大地上的时候,当积雪笼罩着被斯诺先生称之为‘疯神捏就的世界,抽象派的写生画’的高原地貌时,那雄浑的气象,使作为南方人的******感到极大的震撼。******触景生情,在他居住的那孔窑洞里,写下了那首直抒胸臆的泱泱大作——《沁园春.雪》。从古到今,写雪的佳作不少,但是没有一首能同******写的《沁园春.雪》相比。历代的骚人墨客写雪,相当一部分是个人离情愁绪的寄托,得意失意的感慨。他们写的或是庭院或是原野,而******这首词写的是整个中国的一个横断面。词中通过对五个帝王的评论,批判了两千多年来封建主义的一个反动侧面,气吞山河,无人能及。结尾‘俱往矣’三个字,力透纸背,字字千钧,抒发了作者雄视千古的豪情……”
“其实,我上过两个大学。”石凡伟说。
“两个大学?”
“对。一个是西北科大学,一个是地质大学。”
“地质大学?”
“是。地质大学地道系掘土专业。”
白蔷薇笑了:“我不信,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的系这样的专业。”
石凡伟也笑了:“开个玩笑。是这样的:我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刚好赶上挖地道。”
“我也挖过地道,但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挖地道。”
“当年挖地道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核战争。那时候,中国和苏联关系很紧张。1969年3月,苏联军队几次对我国东北地区珍宝岛实施武装入侵,我边防部队被迫进行自卫反击,并且取得了胜利。苏联人不服气,他们的领导人扬言要对我国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核打击,要把我国打回到青铜器时代。针对这种严峻的形势,毛主席发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所以我们就开展了全国性的挖地道活动。农村挖的是土地道,比较狭小,城市的地道比较宽敞,而且坚固。当时有人说西安的地道‘洞里能跑老解放,北京吉普撵不上’。”
“哦,我明白了。”白蔷薇说,“石老师,您什么都知道。您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说罢,又低头石凡伟写的那本书。
石凡伟的确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他上初中后,就有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他想做一名大学教授,去指导莘莘学子;他想成为一名政治家,叱咤风云;他想成为一名将军,指挥千军万马杀向敌人如摧枯拉朽所向披靡;他想成为学界翘楚进入中国科学院;他想成为革命的科学家,也想成为科学的革命家……上初中乃至返乡劳动后,他了大量的马列著作,比如:《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哥达纲领批判》……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曾经在一篇日记中写道:“我要奋斗,我要努力,我要在无人撑伞的雨中拼命奔跑,跑出辉煌的人生。我要为国家、为人民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1971年10月25日,第26届联大以压倒多数通过决议,决定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11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团长乔冠华在联大会议上作了长篇发言。1971年11月17日,《人民日报》全刊载了乔冠华的发言。《参考消息》刊登了外电评述:《乔冠华的发言震动了联合国大会》。石凡伟仔细了乔冠华的发言和外电评论。当天,他在日记中写道:“乔冠华在26届联大的发言非常精彩,我也要做一个像他那样的外交家。多年以后,我的发言也要震动联合国大会。”
1972年6月的一天,石凡伟担任民办教师的学校领导买了几个西瓜给老师们吃。当时,石凡伟开了个玩笑:“毛主席说当前的国际形势是东风压倒西风,而这瓜呢,却是西瓜压倒东(冬瓜)。”一句话说得老师们哈哈大笑。
然而,这句话却给石凡伟带来了灭顶之灾。有人说:“石凡伟胆大包天,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诋毁毛主席的英明论断,反对******思想。”于是,石凡伟受到批判。和他一同被批判的还有一个姓程的男教师。程老师在一次打乒乓球时,开玩笑说:“我和赫鲁晓夫打过乒乓球。”于是,有人说他有里通外国投靠苏修的嫌疑。
后来,石凡伟被解除了民办教师职务,参加农业劳动。程老师因是正式教师,所以未做组织上的处理。
石凡伟是1964年上的初中。在1965年的社教运动中,家里被补定为地主成分。1968年石凡伟返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1970年,小学校缺少一名教师。虽然石凡伟缺少一张良民证,但他在村里尊老爱幼,人缘好,学习好,所以生产队叫他去做民办教师。
然而,石凡伟的教师当不成了。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石凡伟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心灰意冷,悲愤异常,写下了一首诗:
气盖世兮力拔山,
才纬地兮才经天。
恨鬼魅兮毁英杰,
夜拍栏兮泪如泉。
光阴迅逝,转眼间就到了1976年。这年7月,人民公社接上级指示,要求推荐一些有化的年轻人上大学。公社要求石凡伟所在的大队推荐两个人,其中为了体现政策,明确提出推荐一名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青年。几年前的西瓜事件已被人们淡忘,于是,石凡伟被推荐上了西北科大学。
走进大学校门那天,石凡伟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首诗:
凄风冷雨白霜降,
地冻天寒雾气浓。
正叹寂寞身无处,
却闻帘外起春风。
起春风啊起春风,
春风吹来万木荣。
今日悬梁亦刺股,
明朝报我轩辕情。
……
却说石凡伟的章写完了,而白蔷薇仍在神情专注地看那本书。趁着白蔷薇看书的当儿,石凡伟仔细地观察起她来。这位姑娘身材纤细,肤白如雪。脸庞呈鹅蛋形,两只大眼睛明澈如泉,两条眉毛宛如新月。鼻梁高耸,唇红齿白。她太漂亮了!她是石凡伟所见到的女孩中最美的一个。她和那些电影明星相比也绝不逊色。石凡伟这样想着,心中就产生了爱慕之情。
白蔷薇停止了看书。她抬起眼睛,说:“石老师,我想——”
“想把这本书带回去看,是吗?”
白蔷薇点点头。
“那您就拿回去吧!”
“我什么时候给您送来?”
“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那好吧,我走啦!”
“再坐会儿吧!”他舍不得她走。
“不坐了,已经耽误您很长时间了。”
“没事没事。”石凡伟说,“您在哪里上班?”
“在市标准件厂。”
“哦。”
二人又寒暄几句,便挥手告别。
一路上,白蔷薇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她喜欢上了石凡伟。她觉得这个人不仅是个英雄,还是个才子,这样的人是很难遇到的。白蔷薇历来喜欢那些有知识有才能的人。白蔷薇家孩子多,她有两个哥两个姐两个弟,家中生活很有些窘迫,所以母亲总寻思着让白蔷薇停学回家帮大人干活。白蔷薇上初中时,正赶上**********,没学多少知识,批判会倒开了不少。有的学生不好好学习,老师就说:“你们看,化学课本只整下几十页了,物理也只剩下‘三机一泵’了,你们还不好好学!”初中毕业后,白蔷薇考上了高中,但是这回母亲坚决不让她上了,于是,她含泪离开了中学校园。她没读多少书,因此她特别羡慕那些学识丰富的人,而石凡伟正是这样的人。白蔷薇心中暗生情愫,而石凡伟也萌生了对白蔷薇的爱慕之情。什么叫一见钟情,这恐怕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