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山侧峰山南有一小屋，寻常住所，不似墨山主峰天下楼那般的霸气辉煌，也不像后峰玉京楼那般仙气飘逸，只是白色的竹篱笆围着一小小院落，于悬崖之侧。△￠

　　篱笆围成的小院中，有两名男子对坐石桌前。

　　一人怀抱无鞘黑刀，一人长发素衣。

　　怀抱黑刀之人，自然便是覆云墨山阁的刀尊秦穆，而与其对坐之人，则是覆云墨山阁中第七御座，司空兰若。

　　说起司空兰若，江湖之外也有不少雅士人知晓其名，是天下八大雅士“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之中的“茶”。司空兰若本是与江湖毫无关系的书香世家嫡子，生而酷爱茶道。少时偶遇日后同为八大雅士的书法名家，有“万字不若一叶字”之称的叶惜弱，从此以茶道入武道，随当时在江湖中已有“风流子”之名的叶惜弱同走了一段时间的江湖路，在叶惜弱赴竹外山之约时分别。而此间，年龄尚未满十岁的司空兰若便有“三水清茗”的雅号传遍江湖，与当时“生而剑仙”的剑九为当时江湖年轻一般的最为卓越的两人。如今的司空兰若更是此代江湖的中流砥柱，只可惜，那胡之夫口中剑心不损就可与楚潇然并肩的剑九早已退出了江湖。

　　被温火煮沸的由云湖深处所聚的凜泉慢慢流下，将司空兰若手下万金难求的龙涎茶具一一浸过，从马龙入宫到玉液回壶，这些繁琐的茶道步骤在司空兰若手中却好似舞剧一般，轻柔而华丽，伴随着茶叶清香，教人心旷神怡。司空兰若看了做自己对面那个男人一眼，叹了口气，分茶后奉去一杯。秦穆在司空兰若端闻自己手中那杯茶时便一口饮尽。

　　“闻香再品茗，茶道的基本。可惜了我这杯夏水茗。”这个墨山中论容貌只输楚潇然的男子叹了口气，慢慢品着自己杯中的茶。

　　秦穆不以为意，司空兰若也是如此。一直以来这个面冷的家伙和那个独臂的家伙糟蹋了自己多少好茶。自己冠绝天下的春水茗、夏水茗以及秋水茗这些外人连香气都难以一闻的好东西却是被这两人当白开水一般喝着。不过司空兰若不恼也不气，只是偶尔埋怨那两木头不懂其中精髓，再骂上两句白痴笨蛋罢了。

　　此间可见三人关系如何。

　　与叶惜弱一别后本要独走天下品万茶的司空兰若之所以会上墨山，却也是因为后来路上遇见了两个和他一样的少年，因为三个毛头小子一起走过的青葱岁月。

　　“隔了这么久，终于想起墨山上还有我司空兰若这么号人了？”司空兰若说道。

　　“我很忙。”秦穆道，手中将那已空了的小小茶杯推了回去。

　　司空兰若无奈一笑，又为其沏上一杯。秦穆依旧是一饮而尽，然后又将茶杯推出。司空兰若这次干脆直接视而不见，知晓自己喝不到第三杯的秦穆缩回了手，放在黑刀上。

　　“我说你这木头啊，楚兄每次来的时候多少也知道装装样子好多讨几杯喝。你呢？你也学学他，也不至于每次我都只给你两杯喝。”司空兰若仍品着自己的茶，不去管秦穆。秦穆倒也不会真的去闻香品茗，那也便不是他了。

　　“你和苍虺子很熟？”秦穆忽然问道。

　　“嗯。当初去青叶山求些银针茶时和他有了些交情。”司空兰若答道，倒也猜到了几分秦穆问此话的意思，“为了淮北齐家的事？”

　　秦穆点点头。

　　“你们猜的倒也不差，那魔枭最后消失前的确是和吴昊渺在一起，但是否真的如江湖所传与其有一战却不得知晓。苍虺子曾与我提过，就连他们清璇宗典籍中也未有过明确记载，连吴昊渺是否真的破自己杀戒诛杀那人也不得而知。”司空兰若道，“所以真有可能像另一个传言所说，那个人，只是被那陆神仙关在了某处。”

　　“位置？”

　　“淮北，万屻山。”司空兰若说道，“那么，齐家真是为了这个而行动？”

　　“只会如此了。”秦穆道。

　　“怎么会，就算那人真的逆天改命般活了三百年之久，齐家又怎敢打他的主意？”司空兰若问道。

　　“你可知那人名字。”秦穆道。

　　司空兰若瞬时恍然，却忽然道：“既然一切麻烦的根源都在于齐家，你们为何不直接对齐家动手，反倒是舍本逐末的去杀胡之夫？”

　　“怎么，你同情他？”秦穆道。

　　“钦佩，不是同情！诚然这世上已无你二人对手，但如此毁去胡之夫……我们都是那一代江湖中走进这代江湖的人，我们佩服那袭青衫和双剑，就像如今年轻人视你与楚兄如神明一般！如今江湖是如今江湖的事，你又何必毁去上一代人眼中的江湖？！”

　　“你说的没错，如今江湖是如今江湖的事。所以上一代江湖神话的湮灭也就只能让老一辈人唏嘘感慨，以及引起我们这一辈人的轻轻叹息，对如今江湖以及下一辈江湖都不会有多大的影响。日后的我们，也还如此。”秦穆淡然道，“齐家存不存在都无所谓，说到底，齐家毁得，但不能被我们所毁。如果齐家灭于覆云墨山阁之手，便注定百族中会空出一个谁都不敢染指的位置。这对于我们现在的布置以及未来要面对的事物来说，你知道损失有多大！你不知道，齐家密谋之事，归根到底成败全部基于胡之夫那一剑的挥出，所以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杀掉胡之夫！”

　　听罢，司空兰若轻轻叹气道：“这些都是第五告诉你的？也难怪，不然以你的性子早就提刀杀向齐家了。不过第五他算天时算地利，算尽江湖大势和天下气运，却唯独不算人和，不算人心……”

　　“因为他，自己也心有所愧吧。”

　　秦穆默然不语，握住刀的手悄悄握紧了一分。

　　司空兰若把秦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你也是，同样心有愧疚吧，对某个人，某些人。

　　“不说胡之夫，但是另一件事……”司空兰若轻轻道。

　　秦穆猛然起身，提刀返回。

　　“秦兄！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们墨山上下都会毫无保留地跟随支持！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两字就忘了一切！所以，有些事，就算楚兄不表态，我司空兰若也不答应！你再这么下去，难受的只会是楚兄一人！”

　　秦穆缓缓驻足，却未回头：“抱歉，我们必须杀了他。”

　　“一个身份而已，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份而已！”司空兰若捏紧双拳。

　　“而已？”秦穆迈步离开，孤寂的背影如他手中黑刀般冷得让人有一些心疼。

　　“而已……”司空兰若苦涩地笑了笑，全是好似再无力气一般瘫坐在原处。稍稍侧头，天空那释放光热的日轮也将自己的一缕光芒照在司空兰若身上。

　　“断山人断山人，真是要将山分为两半？终究也还是一座山啊……”

　　山南水北是为阳，有光。

　　司空兰若看着前方走在树丛阴影中那个握黑刀的男子逐步走向更黑暗处……何苦硬要让自己成为墨山的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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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下，有一本应蹲在酒庙前的麻袍老人此刻却出现在永安北门。他摸了摸自己额头，然后往前走着，缓缓而行。

　　永安老剑神，出城。

　　去怀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