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白驼山旧事(一)
七月的戈壁,骄阳似火,茫茫千里,不见一片阴凉,远处一条黑线,慢慢的向这边移动,却是一支几十匹骆驼的商队,每一峰骆驼上都载满了货物,货主和护运的汉子又坐在货物上面,有凉棚从驼峰的后面支起来替他们遮挡眼光,饶是如此,依旧挡不住周围炎热的高温,每一个人都被热的汗如雨下萎靡不整,他们带的清水已经在沙漠中消耗的所剩无几,这些人简直都快要被高温和渴水逼疯了,唯一支持他们能够保留一点理智的就是再过两日就能到达十几天来见到的第一个村子获得补给这件事了。
忽的前面又出现了一队滚滚的烟尘,比起商队不急不缓的速度,那与他们相对而来的烟尘显然要快得多,只是这些萎靡的人,此时已经昏昏沉沉,只顾沉浸在对前面远在百里之外的小村子的想象,根本没有留意前面的动静,直到那烟尘越来越近,甚至隐隐能够听到,几十匹健马,马蹄敲击地面的沉闷的声音,才有比较乖觉的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天哪!马贼!”第一个发现的汉子,忍不住惊叫起来,他们长走这条道,对于马贼的作风很熟悉,这些人骑着健马,来无影去无踪,专门劫掠刚出了沙漠的商队,不过一般来说,如果商人乖乖被抢,交出货物,不做抵抗,还是能够留的一条小命的,但是一旦双方兵刃相交,那肯定是要不死不休,要么商队踩了来犯的马贼,要么马贼将商队全灭,除了有高手助阵的大商行的商队,普通的商人都是自认倒霉,破财消灾。
这一对商队的规模不小,护运的汉子也有几十个,其中也不乏好手,是以这帮人根本没想到会有马贼敢来找他们的麻烦,一时大意之下,马贼已经逼近了。
不过这些人长走此道,倒也不如何惊慌,打手们解下腰里的水囊,痛痛快快的喝了十几口,顿时精神一振,在马贼过来之前驱赶骆驼围成一圈,而货主则老老实实的躲在骆驼中间,将拒敌的重任全部交给了手下。
这边刚做了初步的安排,转瞬之间,马贼便到了眼前,看那人数大约有三四十人,而商队这边的武士有四十九人,马贼胜在有马匹可依,居高临下,但是商队的武士很聪明的躲在最外圈的骆驼后面,使得马贼不能靠冲锋积蓄力量。
“老子只要货不要命!赶紧的把东西留下,省得一会爷爷们不耐烦了,叫你们人头落地!”为首的马贼是一个三十来岁,脸庞瘦肖,粗眉细目的汉子,穿着一件土灰色的袍子,头上是一顶茅草编织的阻挡烈阳的宽沿帽子,手里握着一柄三尺长的尖刀,声如洪钟和喊道,尽管如此,瞧对面货商的动静也觉着这并不是太容易啃的骨头,只是要是吱都不吱一声,就掉头走掉,未免太过软蛋,以后这一片就不好混了。
果然,这汉子话音刚落,那边武士里就有人开口道:“少说废话!想抢东西,先问过咱们手里的刀剑再说!”
既然说不合,便唯有动手以图,那马贼首领啜指嘘了一声嘹亮的口哨,众马贼便拨转马头,将商队团团围住,正要解下背上的长弓先来一轮箭矢攻击,却见那些武士从背后募得取出长**,先发制人,**箭呼啸而出招呼向散开的马贼。
马贼中有武艺稍好或者马术出众的,纷纷使出各自的绝技,躲过了这出其不意的攻击,但总有运气不好的,这一轮下来,已经或死或伤了十几个。
马贼首领见此情况,脸色一变,知道这次遇上扎手的了,当下又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拨转马头,意欲撤退,对于马贼来说一击不中,正该远遁千里,与人拼死互掐那不是他们的作风。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那首领刚刚控制坐骑跑出了几丈,就听见似乎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语一般,虽然声音很低,却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听的清清楚楚,当下骇然,加紧抽击马**,然而就在此时,他感觉身下的骏马有一丝的不对劲,动作明显的慢了许多,接着有什么在背后猛的撞了一下,一股热汤洒在了控马缰的左手上,低头一看,却是红色的血液,一截铁箭尖从他的胸间露出来,接着眼前一黑,后面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首领被长箭灌胸,栽下马来,其他马贼尽皆骇然,又听有人道:“赵猛已经死了,你们还不投降!”众马贼听那人叫出了匪首的名字,这才意会过来,这些人那里是什么商队,根本就是设下了陷阱叫他们自投罗网的!说话间又有几个疲于奔逃的马贼被骑着骆驼的敌人射下了马,剩下的十几个马贼吓得肝胆俱裂,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乖乖的抛下了兵刃。
那些武士将这些人驱赶到一处集中,其中一个武士排众而出嚣张的笑道:“以后这一带就是老子张达说了算!”说罢一挥马鞭:“带路!去你们营地!”以赵猛为首的马贼约有四五十人,这次出来赵猛带了三十几人,剩下的十几个看守营地,不足为惧。
张达和他的手下,押着十几个俘虏,一路向东南,到了晚上才到了戈壁上一处看起来像是个普通村庄的地方,但是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村庄里却黑沉沉的一片,没有半点火光。
莫不是已经被察觉了?张达心中疑惑,举起马鞭示意手下停止前进,前方的村镇隐在暗夜中,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兔子,你去看看!”张达不敢冒进,叫了一个手脚灵便的手下去查探。
那外号叫做兔子的探子是一个二十多岁,又瘦又小的汉子,是张达一伙专责侦查的人,此时领了命令,就悄无声息的摸了过去,还未进村,就看见村子南面火光突起,眨眼之间已经到了村子中央,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火。
等兔子绕到村子南面,那防火的人早就不知所踪,而黑漆漆的夜里也不知道躲哪里了,兔子在周围踅摸了半天,没看到人,眼看村子已经完全陷入火海了,唯恐里面赵猛囤积的好货钱财被付之一炬,急忙返回队伍,将所见告知了张达。
张达想了想,认为兔子说的很有道理,便组织人手灭火,戈壁缺水,而沙土松动,若是起火,常常是拿沙土盖浇,这里四处没有水源,唯一的井打在村子中央,是以众匪得了命令纷纷拿了刀具就地取材,扬沙灭火,这个法子比起用水自然是慢了许多,等到众人弄开一条通道到了村子中央,房子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大火烧无可烧,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火苗,很快就被取来的井水浇灭了。
张达看着这一片废墟,狠狠的将马鞭砸在地上,心中十分愤懑,几天前,赵猛的一个手下因为与头领不睦来他的地盘投靠,张达与几个心腹商议之后,接受了此人的投诚,并定下了今日的计策,本来是想狠狠的发一笔横财,结果却是这么个混账事,他的手下还在在残瓦断墙中翻找,这火起的突然,灭的也快,真金白银未必被融,就算是烧化了,那还是银子金子不影响使用,是以大伙儿还是找的挺起劲的,若不是考虑到先行防火的该天杀的抢了好东西才跑,这些人的劲头更足。
89、白驼山旧事(二)
众匪在废墟中四处翻找,倒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不少钱,同时被找出来的还有三十多具尸体,有男有女,有成年人也有孩子,张达叫那十几个俘虏过来辨认,然而这些尸体已经焦黑,五官难以辨认,只能从发现的地方和数目勉强知道少有的几个人的身份,按照俘虏交代女人和孩子的尸骨数目和留守的村子的人口一致,而男人的则少了一具,因着里面不乏有俘虏的相好和娃,不少俘虏都是鼻涕眼泪一把的。
“大哥!这有好东西!”正在此时,忽的有马贼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之间一个马贼的脑袋从村子中央一处房子的废墟里探出个脑袋呼喝。
张达领着众人过去,只见那马贼从地上的一处方形的入口探出半个身子,旁边丢着一张烧得略微有些变型的铁盖子。
“大哥我问了他们——”那马贼指了指远处嚎啕的俘虏:“这里是赵猛的房子,我在这仔细查探终于发现了这个地窖,下面有五六口箱子,装的全是银子!还有一箱子金条”
“有你的!”张达脸色终于高兴起来,狠狠的拍了拍那马贼的脑袋,这马贼是张达的结义兄弟,唤作王良,两人本是中原燕赵人士,后来不满蒙古人的残暴,跑到这西部荒蛮的地方做了马贼,张达武艺不俗,而王良精于计算,两人联手混的越来越好,短短几年,已经成了这一带马贼中势力最大的一股。
“侮辱斯文!”王良被拍的差点从地窖的梯子上掉下去,翻了个白眼,又蹭蹭蹭的怕了下去,张达也带着人跟了下去,果然里面有五六口箱子,每个都盖子大开,里面都是亮灿灿的银元宝,另有稍小的一口箱子,里面却是金灿灿的金条。
“看来这事,不是内鬼干的。”张达摸着下巴眯着眼睛道。
“是啊,金子银子一点没动,要是内鬼,应该会仔细搜查赵猛的地方。”王良同意他的看法。
“无论如何,这次赚了,孩儿们,抬着箱子,咱们收队了!”张达呼哨一声,手下们轰然叫好,将那些箱子用绳子吊到了上面,捆在骆驼上,回了老窝,对于为何这里变成了一片火海,又是什么人是么原因杀屠村?见惯了血腥的马贼们又不是官府的老爷,才懒得管呢。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那时张达的人还在装作一队远行归来的商人,而赵猛的人还在热血沸腾的赶往劫掠的商队——按照他们情报,今天会有一队大商队从他们的地盘的西北方而来,而作为这一带实力颇为可观的一路人马,完全没有必要放过这个买。
而此时赵猛的据地,那个假作小村庄的贼窝还是一片平静,已经和张达搭上线的欧阳兄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这两个兄弟兄长唤作欧阳岭,弟弟唤作欧阳锋,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的父亲是前任的首领欧阳明,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少年时没了双亲,四处流浪沦为了马贼,凭借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身功夫和精明的手段,从一个小马贼混成了马贼头头,欧阳兄弟就是他从抢来的一个美貌的胡姬生的。
两兄弟六岁的时候,欧阳明在一次出去劫掠的时候,遇上扎手的买,不幸挂了,马贼们自反会不会服气叫乳臭未干六岁的小娃娃做他们的首领,于是欧阳明的三个心腹手下为了首领的位置厮斗一番后,各自带着人马分道扬镳了,那胡姬为了两个儿子,委身三个手下最强的一支也就是由赵猛带领的依旧驻扎在原来的老巢的这一队,这两兄弟才逃脱了被乱刀分尸的命,当然他们的地位肯定是一落千丈。
两兄弟逢此大变,改了以前痞赖狂妄的性子,老老实实装傻充愣的做人,再加上那胡姬的枕头风,渐渐的赵猛等人也就忘了欧阳明是这俩个孩子的老子这件事了,还叫马贼里面一个识字的教这两兄弟启蒙,等到他们年纪稍长二人便开始偷偷练习那胡姬交给他们的欧阳明留下来的武功秘籍,倒也不是想着为欧阳明报仇或者夺回地位,只是为了在这混乱的边陲能够活下去——毕竟欧阳明并不是那三个手下弄死的而马贼只服强者。
又过了些年,胡姬年老色衰,在赵猛面前说不上话了,两兄弟的处境就更加艰难起来,但凡有人故意在赵猛面前提起两兄弟的老子,他们都少不得被赵猛惦记着收拾一顿。
两兄弟隔三差五的就要吃些皮肉苦头,村子里的脏活累活却都有他们的份,两人面上虽然装作懦懦弱弱,不敢还手一副吓破了胆子的样,心里却恨极了这群马贼,只是因为年纪小力气弱,赵猛又被那些手下撮弄的提防起了他们,根本不让他们靠近马匹和存粮,是以一直找不到机会逃走。
一个月前,因为一件小事,胡姬得罪了赵猛的一个手下的姘头,被那手下叫人绑在马后活活的拖死了,这让欧阳兄弟彻底的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再加上两人筹划许久的逃脱大计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是以他们决定豁出命去干一票大的。
这个计策便是利用二人乃是孪生,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由功夫好的老大带着两人几个月省吃俭用,从嘴里一点一点剥出来的粗粮面饼,风干之后做成的粗硬干粮,再按照他们从马贼们的闲谈中打听到的马贼们的势力分布情况,寻找到比赵猛的实力还强的张达,忽悠他里应外合踩死赵猛一伙,而心思细腻的老二则负责在兄长离开的这段时间一人分饰两角,瞒天过海意图让这些人没有发现他们其中一个人已经跑了,这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任务。
于是在某个漆黑的夜晚,欧阳岭背负着他兄弟的期望出发了,而欧阳锋则心如擂鼓的在两人居住的小屋的炕上辗转反侧,思考着天亮之后该怎么办?
幸运的是,由于两个人这七八年来的刻意低调,他们在马贼里面的存在感实在太薄弱了,只要按时完成交代下来的那些活计,根本没人注意两个脏兮兮的半大少年,欧阳锋一会换上哥哥的衣服,一会穿上自己的,竟然真的撑到了欧阳岭返回来了!
除了每天要干其中一份就能把人累死,而且经常还要领两份的责罚,几乎把身体本来就不如哥哥强壮的欧阳锋累得半死,再加上精神极度紧张,一见到欧阳岭回来,心神一松立刻病倒,高烧了好几天,差点一命呜呼。
当然欧阳岭这次出去也不轻松,因为担心留在贼巢的弟弟,为了赶时间有没有马匹代步的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奔跑,实在累了,才坐下来休息一会,等找到张达的人的时候,人都跑的快虚脱了,还好张达早就有吞并附近的马贼的意思,双方一拍即合,离开的时候张达还专门派人,用马匹将他迅速的送到了那村庄附近。
这次赵猛获得了有大买的消息准备带大队人马出动的行动,让欧阳兄弟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两人在马料槽里面放置了张达交给他们的药粉,又将写了消息的纸条藏在村子东面的一块巨石下面,张达每天都会派人在附近守他们的消息。
于是的到消息的张达抢先将那队商人劫了下来,又将自己的人伪装成商人,加上欧阳兄弟的手脚,这才有了这次的黑吃黑。
90、白驼山旧事(三)
此刻两队人马正在逐步接近,而村子里欧阳兄弟则将张达送给他们的贴身藏好,灌了四个水囊,准备等张达的人到了之后,趁乱盗些银两和食物,溜之大吉,马贼们对于反叛的同伙非常厌恶,别看现在张达对他们十分和善,等拿下这个村子,为了降服赵猛手下那些个壮年的马贼,说不得还得将他们兄弟二人推出来挨刀。
就在此时,村子外面忽的来了一个疯汉,那人蓬头垢面,一身衣服破破烂烂,两条腿迈着极大步子,嘴里胡言乱语的不知道嚷嚷什么,冲这边飞奔而来。
在村子口望风的一个马贼,正斜依在一面土墙上打盹,听见疯子的喊声,睁开迷蒙的双眼,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个傻子,便嚷嚷道:“兀那疯子,离远点死去!”
那疯子似是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般,歪着脑袋,冲着马贼呵呵笑了两声,就毫不理会的继续往村子里面冲去。
那马贼顿时勃然大怒,抽出腰里的弯刀,向那疯子剁了过去,亮白的刀光在烈烈炎日下,闪着死亡的光芒,冲疯子的颈部砍去,眼看这个疯汉就要尸首分离,那马贼却感到胸口一阵巨力袭来,耳边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身子不由自主的蹬蹬蹬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土上,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弥漫在嘴里,弯刀也被甩到了一边,再想站起来,却是疲软无力,勉力拿起胸口的骨哨吹了一下,那哨子轻轻的响了一下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听见了没有,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在吹了,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地上。
原来这刀还没有劈到,这马贼就中了疯汉极为快速的一掌,胸骨碎裂,五脏受损,眼见不能活了。
这疯汉对于倒在地上的马贼竟看眼不看,兀自嚷嚷着往前跑。
不多时已经到了村子中间,留守的十几个马贼这个时候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疯子,纷纷抽出武器围了上来,那疯子也不惧怕,仅凭一双肉掌扑入了马贼们罗织起来的刀网,左打一下,右踢一脚,不多时已经将十余个马贼杀的干干净净,除了手臂上被划了一下,这疯子竟然没受一点的伤。
疯子杀得起兴,竟在村子里一间一间的搜索起来,凡是视线中的活物全都逃不脱他的杀戮,有女人抱着小孩逃到村外,也被他一一截杀,欧阳兄弟住的地方又小又破还比较偏僻,那疯子一时之间倒没有搜过来,但也是早晚的事,两兄弟吓的要死,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眼见那疯子越来越近,老大咬咬牙道:“小峰,我去引开他,一会你悄悄地到村子中间,躺在尸体里面,假装死尸或能逃过一劫!”说罢,便要推门冲出去。
老二忙拽住他道:“我去!我身体不好,离开你独自逃生说不定也活不下来,还是我去吧!”
老大眼睛一瞪:“乖乖的听话!不然我揍你!”说罢扬起拳头便要吓唬老二,以前每次老二不听话,老大都会这么吓唬他,老二胆小,每每奏效。
然而这次却不管用了,那老二死死的拖住老大的衣襟愣是不让他出去:“要死死一块!”
老大又急又怒,从窗户缝上看,那怪人离这里已经不到二十步了,再不行动,真得死一块了,便扬起手掌准备打昏老二,也不管装死尸的事了,先去引开那怪人再说。
就在此时,那怪人忽的口里喷出了一口鲜血,就那么直挺挺的仰天倒在地上不动了。
两兄弟又提醒吊胆的等了一会,那怪人依旧毫无动静。
“大哥,你说那怪人会不会昏过去了?”老二忐忑的问。
“不晓得,我去看看,你呆在这别动。”老大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将还紧紧的拽着他衣襟的老二推在一边,然后轻手轻脚的推开了门,慢慢的走到怪人的身边,瞧着那人的胸口半天不见起伏,长长的送了一口气:“小峰出来吧,这人死了。”
躲在门口的老二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赶紧跑出来站在老大旁边:“大哥,村里的人全死了,咱们正好趁着张达还没来,赶紧跑吧。”说罢正要拉着老大跑,忽的看见那疯汉的脖子里挂着一个翡翠色的坠子,看起来像是很值钱的样子,忍不住蹲下来将坠子扯了下来,这猛的一扯,带着那个疯汉的半个身子也离地半尺,然后又重重的砸在了地上,一本半旧的书被这动静所震,吧嗒一声从那疯汉的怀里跌落了出来。
“《雪蟾宝经》?!”老大扫了一眼书皮,就看到了上面的四个字。
原来这疯汉本是一个以盗墓摸金为生的家伙,一年前他和几个同伙在中原河南商丘一代的古墓中发现了这本书,几个盗墓贼都粗通武艺,被这上面记载的高深武功所迷,互相争斗起来,最后此书落入了疯汉手里,而他的同伙自然不甘心,一路追杀,到了这边陲之地,这疯汉一边逃一边练习上面的功夫,武艺日渐高强,又利用种种计策,将追兵逐以杀死,十天前,知道此事的最后一个人也被他干掉了,这人欢欣之余,更是勉力练武,那料此中记载的功夫极为高深,那疯汉天赋一般,强行瞎练,结果就是走火入魔,疯狂癫疯,越练越危险,终于在今日因为脆弱的经脉再也承受不住体内乱窜的真气刺激,爆裂而亡。
老二随手翻开,从手感来看这书竟然不是纸质,也不是绢帛,竟有一种金属的质感,第一页就是一张人体经脉图,第二页还有文字说明:“好像是武功秘籍,咱们先收着吧,这疯子疯了还这么厉害,说不定他的功夫就是从这上面雪来的,我们以后照样学了,也许也会这么厉害。”
于是兄弟二人匆匆从几个有钱的马贼房里搜了一些银子,包好,赵猛的房间却是没有去,那是留给张达的,要是他们全拿走了,张达废了这么大劲什么也没捞着,非得下死力气找他们不可,两人人少力微,要是被张达惦记上了,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为了掩盖痕迹,也为了拖延时间,好叫张达没那么容易找到赵猛留下来的钱财,两人将易燃的东西堆放在村中各处,烧了一把火,这才离开。
也亏得他们没动赵猛的东西,叫张达和王良想岔了,是以二人一路逃来后面并无追兵,再加上他们对马贼的作风十分熟悉,路上躲躲藏藏,弯弯绕绕,竟也没有遇到出来劫掠的马贼队伍,平安的到达了西部比较有名并且相对来说治安比较好的镇子——双旗镇。
两兄弟都是苦哈哈出生,到了镇子之后就一个找了份酒店跑堂的工作,一个去米铺做伙计,虽然每日依旧辛苦,但是好歹没了性命之忧,三餐也管饱,到了晚上东家打烊之后,就在灯下研究那本《雪蟾宝经》。
《雪蟾宝经》共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一种极高明的功夫,叫做蛤蟆功,后一部分则是一本怪异的医书,里面讲述的尽是一些毒花毒草,寻常医书讲究对症下药,此书则是以毒攻毒,另辟蹊径,治疗一些貌似绝症的疾病,老大习武天赋极佳,负责此书前半部分,决心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老二身体不好,经脉淤积不适合习武,是以负责后半部分研究,认为专研医术也许能够救治他无望的学武天赋。
两人平静度日,相依为命,虽然粗茶淡饭,但也其乐融融,幸福满满。
91、白驼山旧事(四)
不几年,老大武功精进神速,老二却没有成为悬壶济世的神医,反而靠着半本毒经,成就了一身毒术,两人靠着奇书,有了一身不俗的本领,某一日,老大因为一件小事又被米店的老板揪住训了半天,并且被打烊后照过来的老二看见之后,老二便提议,以两人的本事,正该收拾了附近的马贼,做着一带最大的霸主,而不是天天窝在酒馆米店听两个刻薄的掌柜训斥。
被骂的满肚子气的老大深以为然,两人便扯起大旗,将附近的马贼灭的灭,收服的收服,最后挑了双旗镇北面,陡峻的白驼山,建立了白驼山庄作为据点,将几百里都纳入了势力范围。
老二还制定了一套管理办法,凡是经过的商队都必须上缴保护费,并将所有货物的明细上缴,若是其中有被兄弟二人看上的,必须无条件贡献出来,方可平安过境,否则定然要被抢个精光。
如此一来这兄弟二人坐在家中就可收入不菲,毛笔一划拉,就能得到喜欢的东西,根本无需隔三差五的就顶着戈壁上的大太阳或者刀子般的寒风出去干活,每日喝好酒享用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二人都以为一辈子都会这么开心下去。
这一日,老大忽的对老二说他要成亲了。
原来这老大性格粗犷,喜欢热闹,是以经常在山庄里举办宴会,与手下的孩儿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还叫抢来的舞姬表演节目,一日大醉之后,扑倒一个舞姬,行了敦伦,也巧了,就这一次,舞姬便有了身孕,老大在马贼群里长大,马贼的妇人往往一个要伺候好几个马贼,若是那些粗汉子喝醉了,十几人压倒同一个女人也是有的,是以老大对于女人的贞操观念十分单薄,再加上初为人父,心情激荡,开怀之下,便决定要将这舞姬娶进门来,总不能叫娃一落地就没个正经的娘吧。
老二对此倒是不置可否,也没说不同意,也没说恭喜。
老大对此也不是很上心,他只是为了将来孩子能有个娘亲叫,是以吩咐了手下准备之后就丢在一边,见弟弟漠然以对也没觉出什么不对,照旧将关怀弟弟身体和大肆宴饮作为人生的主要目标。
过得几日,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老大喜气洋洋的拜堂成亲,接受大伙的恭喜,是夜,撂倒了灌酒的宾客,轰走了捣乱洞房的手下,微醺的老大哼着小曲到了新房门外,却被老二拦住了。
“大哥,过了今夜,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兄弟我敬你一杯。”月光下,老二举着两个白瓷的酒杯道,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就你那小身板,快别逞能了。”老大一把抢过两个酒杯,呲牙一笑:“来,大哥替你喝了,乖乖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说罢将手中的两杯酒全都倒在了嘴里,正要挥手驱赶老二回去,只觉得身子一软,什么劲都使不上来了,一下子扑跌在老二的怀里。
老大忍不住心里嘀咕,娘的这是什么玩意酒,这么大劲,老子酒量这么好还被撂倒了,幸亏替小峰喝了,不然他那身子骨可受不住。
下一时刻,身体腾空而起,却是他那“病弱”的好弟弟将他抱了起来,但是老二并没有将老大送入洞房,反而拐了个弯,沿着一条隐秘小径,将老大运到了距离新房很远的一个偏僻的院子。
走在路上的时候,老大也察觉不太对劲了,他想出声询问,没有一丝力气牵动舌头,只好任由老二将他运了过来。
老二将老大带到的院子,临近老二的居住地,十几天前,老二问老大要了这里说是要配药,不允许其他人进来,现在这里的主屋被布置的红灿灿一片,和那边的新房也不遑多让,两根全是龙的红烛,燃烧着,照亮了整个房间,桌子上摆着菜肴,大红的喜被铺在**上,刺得老大眼睛生疼。
老二将老大放在**边,叫他靠着**柱坐着,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自己饮了又哺给老大一半。
老大眼睛里全是惊诧,就瞧着自己的弟弟闭着眼睛,吻在自己的唇上,用舌尖撬开他的嘴巴,将酒水灌了进来,这是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老二将老大大红的喜服脱了下来,和他的外衣一并放在衣架上,老大这才注意到,老二今天也穿了一身红衣。
最后老二将仅着中衣老大放倒在**上,自己也躺了下来,将老大摆弄成侧卧的样子,又将他的一只胳膊枕在颈下,另一只搭在腰间,他在老大的侧脸上亲了一下,小声说:“大哥我喜欢你,你要记得我……”最后轻轻的将脸颊靠在老大的胸口,慢慢的合上眼睛。
老大感觉有什么湿湿的东西从胸口渗了进来,怀里暖暖的弟弟慢慢的变得冷冰冰,似乎有人说:“大哥,我看见你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啦……”,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迷蒙中,一些旧事流过心头。
是谁一脸不屑的将他塞给他的爹爹抢来的稀罕点心,丢还回来:“我才不喜欢吃这个呢!”
是谁趴在他耳朵边,如此这般的咬耳朵,带着一点狡猾的表情,恶整比他们高壮的孩子。
是谁拉着他的手说:“爹爹死了,为了阿娘,我们要忍耐。”
是谁为难的说:“叫我去外面晒得要死的戈壁找张达,那不是要我的命么,大哥你比我身体好,还是你去吧。”而又是那个傻瓜信以为真,一脸认真的跑出去很远才想起来,真正危险是村子里等待的那个人,一旦被发觉异常,按照马贼的手段,铁定不得好死。而跑出村外的那个,却是可以随便溜走的。
又是谁抱着第一笔横财,一口气买了十几包点心,翻着眼睛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喜欢吃零食了,小时候那是我让着你,笨大哥。”气的他挥着拳头追着要揍他,真的他停下来,叫他打,他又舍不得。
又是谁给他出谋划策,一一踩灭了白驼山周围的悍匪。
又是谁在他整夜整夜喝酒**,搂着美姬哈哈大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再也不肯叫他拉着手说话。
又是谁破坏了他的新婚之夜,然后在他怀里慢慢的死去。
……
天亮的时候,老大身体的知觉慢慢的恢复了,他用颤抖的手指摸上了怀里人的脖颈,那里很冷,没有动静。
再也没有谁了。
老大很笨,想的不多,虽然在外面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他已经习惯老二给他出主意,可是最近老二不理会他了,所以他就犯错误了。
有的错误犯了还能再改,有的却不行。
老大想,这次他错了,错的离谱,却再也没有机会改正了。
老大想老二说了要他记得他,可是怎么样才能算是记得呢,他不太转弯的脑子想啊想啊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老大又想老二说将来他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所以他一定要听话,成为天下第一。
后来老大就把老二埋在了白驼山最高的山峰上,那里终年积雪,四处都是绝壁,除非他这样的高手,否则没人能上来,他用山顶的坚冰做了棺材和墓碑,冰雪堆了坟墓,一身红衣的老二和老大的喜袍被放在了棺材里,喜袍的一只袖子被枕在了老二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搭在了老二的腰里,墓碑上写着,欧阳兄弟之墓。
老大和老二都死了,就埋在这渺无人烟的雪域。
下山的,自称欧阳锋,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欧阳锋告诉庄子里的人,欧阳岭死了,脸上也没了笑容,整天挂着老二阴沉的要死的表情,见了新过门的大嫂也只是直呼其名,不过伺候大嫂的人手倒是有增无减,吃穿用度的银子也花的大方,还常常请大夫替怀了孕的大嫂问诊。
后来就有流言说,欧阳岭其实是被丧心病狂的欧阳锋杀了,因为他喜欢自己的嫂子,见不得那女子嫁给自己大哥,妒忌之下在新婚之夜做出了恶事,比起长年累月沉着脸,见了别人都像是欠他银子的欧阳锋,直爽豪气的欧阳岭显然更得人心。
对于这些,欧阳锋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暗地里杀了几个不安分的手下之后,嚼舌根的人就少了。
白驼山庄里面没有了隔三差五的欢宴,舞姬们都被欧阳锋赶走了,而阴沉的庄主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研习《雪蟾宝经》,提高毒术以及向天下第一高手靠近。
大嫂生了一个孩子,那是他的孩子,虽然心里很喜欢,但是一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起拜托山顶的坟,叫人心酸不快,是以他很少去看那个孩子,而仆从报告的孩子的心愿,却一件件的帮他完成——除了我要我爸爸之类的,而那舞姬也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死了,不晓得孩子怎样长大的,仿佛一下子就变成了翩翩少年,然后在年华最好的时候死亡,孩子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因为他们已经习惯陌路,连仇也不是算是亲手报的,始终是他欠了娃的。
许多年之后,欧阳锋终于成了天下第一。
后来他被一个叫黄蓉的小姑娘骗了,小姑娘说天下第一高手是欧阳锋,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在江湖上流浪,浑浑噩噩,每天都在寻找欧阳锋,他想找到他,不是为了比武,就是想找到一个叫欧阳锋的人。
他记得那个人总是板着脸对他说:“笨大哥。”
他记得他挥舞着拳头威胁那个人,说自己不笨。
他怎么会笨呢?有些事不是想不到,只是懒得去想,只是知道有个人会为他想的妥帖,只是知道那个会一直陪着他,只是想看见那个翻着白眼,一脸无奈的说:“笨大哥。”
可是,现在他找不到那个人了,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后来他又有了两个孩儿,后来他又重新开始真心的哈哈大笑,后来他记起了自己,几十年宛若一场噩梦,梦醒时,他还在那冰封的山顶墓中。
再后来他发现了两个孩儿之间的不寻常,而他选择装作不知道。
最后天下第一高手也死了,临终前他叫两个孩子给他换大红的寿衣,埋在常人去不了的山顶坟墓里。
那里几十年前死去的少年静静的躺在冰棺里面,冰封的样子,面目安详,宛若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