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干嘛拍我?!”
她放下咖啡杯,伸手就要夺过手机来看。
坐在她对面偷拍的人肩一歪,手机举高,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照片,随即一面保存,一面嬉皮笑脸道:“留作纪念!你看,抓拍得挺好的。”
照片中,许沫披散着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巴才刚凑到咖啡杯,听到“咔嚓”一声,微抬眼眸,脸上波澜不惊,略微带着点迷茫。
“你又不是没我照片,还留什么念。”
“那不一样,年后我就走了,一年后才回来呢。还不得多拍几张?”
看在离别在即的份上,许沫由着他。留就留着吧,时间无法被定格,她的素面朝天还是可以的。
“一个人在日本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学着点自己煮东西,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叫外卖。还有,工作别太卖命,注意身体。平时记得。。。。。。”
他赶紧叉了块蛋糕送到她的嘴里,“行了,你都快跟我妈有的一拼了。难得你忙完了出来约个会,今天阳光这么好,待会你陪我去买点东西吧?”
白了他一眼,才叮嘱他两句就敢嫌她唠叨了。
“买什么?”
“买点上海的特产带过去,给霓虹人民尝尝我们大魔都的美食!对了,下周六你有空么?我爸新研究出了两道菜,让你来试试。”
下周六么?“下周六不行,我有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聚会?大学?高中?”
“初中。”
从椅背上弹起来,“初中?!你们初中还聚呢?”
许沫失笑,“也是毕业后到现在的第一次。。。。。。都十年了。”
“话说。。。。。。”装着犹豫不决,见许沫眼神示意他问了,又立刻恢复嬉皮笑脸,问:“话说我还没八过呢,你初恋该不会就是初中同学吧?”
“是又怎么样呢。”
说完,许沫噙着笑,右手撑着下巴,盯了他两眼,见他抿着嘴没了继续八的**了,才收回视线转头欣赏玻璃窗外的街景。
马上就要圣诞节了,马路两旁的店铺都在装饰上花费了心思,偶尔的一点红,鲜亮跳跃的让人看了也跟着心情愉悦。陆陆续续下了将近半个月的秋雨,才歇了上海的秋天眼看着也要没了。她喜欢的季节啊,总是那么短暂。
一个响指突然被送到眼前,许沫才知道自己又不小心走神了。
“嗯?”
对面的人眯了眯眼,表示着他的不满。他们在星巴克里聊了一个多小时,眼看着人越来越多,环境越来越吵,于是选择离开。知道k11刚好正在展出达利的画作,他们就踱步走过去。看完了画展也已经快5点了,许沫原本没打算在外面吃晚饭,但都这个点了索性就吃完了回去。她给徐冉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去吃了。
合川路到站,临钻出车厢门之际,他丢下句“我不管,下周六陪我买特产去啊。就这么定了!拜拜!”说完,车门开,瞬间钻了出去。许沫笑叹了口气,他耍起赖来,她也只能纵容。
结束一周的工作,到了周六,许沫到底还是陪他去老街买了些糕啊点啊之类的特产。买完了东西,她打了车就往聚会定的饭店赶。
比通知的时间到底迟了十几分钟,她站在包厢门口,听着门内的热闹,那些声音,或熟悉或陌生。她抿了抿唇,这才轻轻推开包厢的门,入眼所见,偌大两间并作一间的包厢坐了满满两大桌的人。
“许沫?哎呀,认不出了啊!”
第一个发现许沫的是殷维扬。他刚好站起身在给他们那一桌的人倒酒,一抬头就看到许沫,他也是惊讶的不行,伸直了胳膊就指着她喊。
顿时,数十双眼睛就朝门口的方向投递过来。许沫挥了挥手,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迟到了。。。。。。”
“刚好刚好,董余阳也迟到了刚到,我们正罚他酒呢!许沫,作为班委,你也跟着迟到了,说不过去啊,你也得罚!”
“啊?”许沫还没反应过来,殷维扬便蹿到她身旁,把她推到两桌前,不由分说就把酒杯塞到她手里,紧接着就往她手里的空酒杯了倒了半杯的红酒。
他一只手搭到许沫肩上,把她带到他们那一桌前,指着董余阳跟她说:“班长呢,迟到了应该要罚酒三杯。。。。。。不过他讨价还价,现在罚他一杯半。沫沫啊,哥念你是个女孩子,所以就罚酒半杯意思意思。来来来,你们俩,喝吧!”
既迟到,则认罚。许沫对殷维扬亮了亮手中的酒杯,二话不说,一仰头就灌进了口中。饮尽后,她又杯口朝下,向他示意罚酒完毕。
“行啊,许沫,爽气!待会我们喝一个。”
许沫把酒杯还给他,“你可以找我喝,但我可不一定跟你喝。”说完,她笑着绕到另一桌。刚才喝酒的时候,她已经眼角瞄到李璟在朝她招手。
走到李璟身旁,还没坐下,李璟就急切地问她一口气干了半杯没事吧。许沫笑着摇了摇头,她是很少喝酒,不过区区半杯,她还是不在话下。
“许沫,你变漂亮了。”
说话的,是坐在李璟另一边的邵婷婷,许沫回应着她,同时由她开始,一个个看过去,邵婷婷的旁边依次是王潮、陈茜、王凯莉、刘夏、冯少轶。。。。。冯少轶的旁边。。。。。。许沫嘴角的弧度突然僵硬。
匆匆收回目光,这么多年的修炼,她已经不再是高三时,那个偶遇他会手足无措,立刻掉转头绕走的怂货。
他坐在她的正对面,她能感觉到他的打量。打量,呵,许沫心里冷笑。把碎发别到耳后,她微微仰起头,含笑目视前方,回以他注目礼。
时光可真是一场洗礼,它褪去了他们身上的青涩,又重新赋予他们演戏的天赋。
他跟记忆里的人已经不太一样:头发更短了,眉眼也更棱廓分明,洁白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嘴角上扬看着她的样子,很平和,很友好,很从容,从容的就好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许沫,你现在在哪上班?做什么呢?”
开口的是刘夏,比记忆里更光彩夺目的刘夏。她烫了一头大波浪,画了简单但令人悦目的妆,颈项间戴着一颗珍珠项链,垂在锁骨上,看上去女人极了。
许沫习惯性地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回她:“我?我在一家小出版公司做编辑,就在宜山路那。”
刘夏嘬了口红酒,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一如以往,特别开怀。“你呢?我记得你大学在电影学院学表演。”忘了大学那会儿听谁提起过。
“对啊,不过我现在还是在跳舞。最近刚跟朋友合伙开了家舞蹈教室。。。。。。”
她还没说话,冯少轶就抱怨着打断:“姑娘们,你们晚点再聊啊,倒是谁去点菜啊?哥几个刚打完网球过来,都快饿死了!”
刘夏作势要打冯少轶,冯少轶就势倒到他的怀里。刘夏白了冯少轶一眼,站起身,对许沫说:“走,许沫,我跟你点菜去!”
许沫点头,站起身,脱了外套,跟着刘夏去包厢外面点菜。
点的冷菜很快就上了,一帮男男女女里,几个男生带头起哄,就此开启了敬酒的节奏。这其中,殷维扬打头阵,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打着只跟女生喝的旗号,敬完了他们那一桌,也不吃口菜缓一缓,就来了许沫他们这桌。
他第一个走到刘夏身边。又是一阵起哄,就连许沫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到桌上。
殷维扬和刘夏,在初中的那三年里,他们是班级里的欢喜冤家,打打闹闹了两年,最终在初三那一年握手言和。故事的开头,他们这群人有幸见证,然而故事的结尾如何,他们谁都不知道。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其中一个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另一个也刚刚订婚有了未婚夫。
并不是所有昔日的恋人,分手后都能成为朋友。
面对殷维扬的敬酒,刘夏爽快地站起身,她把空酒杯递到殷维扬面前,他给她倒了半杯,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说:“刘夏,祝你幸福。”她说:“谢谢,别来那套虚的,到时候记得红包包厚点!”他们相视一笑,各自饮尽了杯中的酒。
坐在刘夏旁边的冯少轶带头鼓掌,顿时掌声四起。
刘夏撇了撇嘴,做了个收的手势。她坐下后,殷维扬又走到邵婷婷旁边,这次他只给自己倒了半杯,再是李璟,然后走到许沫旁边。
眼见着他就要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许沫瞬间双手盖住酒杯,扮上一副可怜相,对他说:“殷维扬,我刚跟你喝过了,求放过!”
殷维扬咧着嘴笑了笑,继而无情地拨开了许沫的手,还是给她倒了半杯,“沫沫啊,今天看到你们我老开心了!这么多年没见,你都不赏脸跟我喝一个,啊?”说完,不待许沫张口,他干脆耍懒似的斜靠在她的椅背上,说:”你今天不跟哥喝一个,哥就不走了!”
许沫万万没想到,他一个已经当爹的人,竟然还是跟当初学生时代一样,在他们面前耍无赖。
无法,许沫端起酒杯站起身,她眯眼恶狠狠笑道:“殷维扬,干杯!”干杯两个字,她故意加重,说完,率先仰头两三口干了,眼睛还不忘盯着殷维扬,提醒他赶紧的。
殷维扬朗声笑了一笑,倒是也痛快地一口闷了。
许沫杯口朝下,冲他挑了挑眉,然后坐下。放下酒杯,她就两只手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她喝酒一喝就上脸,喝急了更是反应快。
李璟赶紧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催着她先吃两口压一压酒。许沫咧着嘴,扭过脑袋,冲她笑着摇了摇头。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所以她撑着脑袋,就连看到对面那个人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她也觉得很开心,甚至,她心里还有个声音在说:啊,他比以前变得更帅了。
许沫蹙眉,闭上眼睛,再睁开,她用手背敷了敷热乎乎的脸颊,眼神随着殷维扬,好笑地看着他敬完一个又一个,直到被他们那一桌的段峰扬强拉回去给硬按着坐下。
菜一道接着一道,酒酣耳热之际,许沫听到有人问他现在怎么样了。那时邵婷婷正在比手画脚地跟她讲她在澳洲留学那一年碰到的囧事,她听着故事,及时地给予相应地回应,耳朵却像雷达似的,朝着他的方向努力地收取信息。
她听到他说,他大学学了土木工程,毕业后进了一家合资的建筑设计公司。。。。。。前两年被调到北京分公司待了一年多,也是前不久才又调回来,刚好今天冯少轶约着打球,所以才……
当听到邵婷婷说她有一次拿面包喂袋鼠,结果被一只袋鼠追着跑的时候,许沫笑得眼泪就快出来了。她安慰邵婷婷,说她大学那会儿和学长喂一只流浪猫,结果她被流浪猫给咬了一口,还是学长连夜借了宿管阿姨的自行车,载着她火急火燎骑到医院打得预防针呢。。。。。。
酒足饭饱后,他们让饭店的服务员帮他们拍了几张大合照,有人提议继续下一趴,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又向好乐迪进发。他们要了一个最大的包厢,有人一进去就拿着麦克风点歌,也有几个人坐到包厢内的吧台,玩起了掷骰子。许沫、李璟和邵婷婷几个人围坐在角落的沙发座上,一边聊天一边做听众。
冯少轶嘶吼着”我的王妃我要给你我的美”时,许沫朝他的方向瞄了一眼,看到他坐在冯少轶的旁边,身体靠在沙发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眼睛盯着屏幕,昏暗的包厢里,因为屏幕的反光,他的脸忽明忽暗,但眼睛一直很亮。。。。。。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往她的方向看过来。许沫没有做即刻转头收回视线这样的大动作,她只是将视线往他的旁边一移,然后看着冯少轶动情地歌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被他的歌声吸引住,她甚至还微微扬起唇角。
她甚至想,这个时候,她应该要佯装察觉到他的注视,然后轻轻歪一歪脑袋看向他,眼神要无辜中带着问号,就仿佛在问:嘿,你看我干嘛呢?
当然,这都是许沫自己的臆想,一切都应该要适可而止。
李璟唱了两首,结束的时候为许沫点了一首,把歌提前后,她在前奏声中把话筒走过来塞给了许沫。这是许沫早几年前跟她一起k歌时的必点曲目,然而现在也已经有两三年没再唱过了。
前奏依然熟悉,是梁静茹的《情歌》。
许沫犹豫了两下,还是随着音乐唱了起来:
“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潺潺的溜走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
慢动作缱绻交卷重播默片定格一瞬间
我们在告别的演唱会说好不再见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写前奏
可是那然后呢”
唱及此,许沫忽然有些哽咽,声音也开始不稳,正想作罢切歌,不期然,另一道声音加入了进来,她愣了半秒,听到他唱:
“还好我有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轻轻哼着哭着笑着
我的天长地久”
许沫瞪了一眼抢她歌的人,谁都可以唱,偏就你不能!她的情绪恢复,麦凑到唇边,赌气似的放开了嗓门,随着音乐继续唱道:
“长镜头越拉越远越来越远事隔好几年
我们在怀念的演唱会礼貌的吻别
陪我唱歌清唱你的情歌
舍不得短短副歌心还热着
也该告一段落
还好我有我下一首情歌
生命宛如静静的相拥的河
永远天长地久”
她坚持着唱完,却没能成功把他从这首歌里驱逐,他和着她一起唱到了最后。
殷维扬、王潮几个人起哄让许沫再来一首,她笑着回绝了。
临近12点的时候,徐冉的手机如期而至,无论她跟谁在外,她从不允许许沫在12点前还不回家,即使到外地出差,她也势必会例行查岗,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在干嘛。
挂了电话,许沫抱歉地说要先回去了。和殷维扬一样,已经有了家庭的几个人,也都纷纷站起来说,太晚了,也要先走了。冯少轶、王潮和刘夏他们几个是一开始就准备k通宵的,和他们道过再见后,许沫、李璟几个也就出了商场,各自打道回府。
上海十月的深夜,空气里除了些许凉意,还有淡淡的桂花香。许沫在街边等了足有七八分钟才有空车驶过来,她招手,出租车师傅技艺了得,恰恰在她面前停下。拉开车门,钻进去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幢她刚从里面钻出来的大楼。静止的旋转门边上,他靠墙站在那,看不清脸,只看到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缝间夹着根烟,几不可见的一个小小的亮点,像极了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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