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九尾狐,一只有着九条如血一样的红尾的九尾狐。
已经在连山上生活了三百年,我不知道朋友是什么,喜欢独来独往,又总是孤独的站在连山的顶峰,看着其他狐狸互相打闹,眼里流露着渴望。
天生我就是不祥之物,听姥姥说,我出生那会,天降红雷,把整个连山都染得像血一样红,而我的尾巴,在白雪的映照下如血一般腥红。雪谷里三分之一的九尾狐都死于雷劫之中,而我却像是诅咒一般令众狐恐惧,九尾狐五百年才有一只,本就难能可贵,却不曾因为那血红的九尾,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不得让任何狐狸与我接触。
我知道我很让狐狸们讨厌。
每次只要我偷偷留到雪谷附近观看其他狐狸玩耍被发现时,所有狐狸总是用憎恨的眼光看着我,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咬牙切齿声,也难怪,自我出生之日起,雷劫变得越来越频繁,狐狸们认为是我引来了雷劫,对我恨之入骨,却不敢有所行动,我知道除了姥姥的长老身份外,更多的是忌惮我九尾的力量。
九尾有多大的力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特别的胆小,也特别的孤独,每次都是躲得好远的偷看着其他的狐狸玩耍,而且活了三百年,都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狐狸这种物种外,还会有一种叫“人”的东西存在。
直到那天,我没有听姥姥的劝,越过了姥姥说的“界限”——冰河,掉到了那一个洞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许多“人”都在用赞美的眼神看着我,我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物种,浑身缩成一团,第一次让我有了种后悔的感觉。当一只手抓住我的毛把我提出来时,我顾不上疼痛拼命的挣扎着想要逃开,当我成功的抓伤那个满脸胡子的壮汉时,看着他扭曲的表情,然后将我一甩,直接撞上那一堵硬墙。满嘴的腥味,第一次尝到其他狐狸说的血腥的味道,满满都是厌恶,我以为我要死了,在朦胧中看到一个笑得很甜的人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当我醒来时,我看到我待在一个小小的床上,那个满脸微笑的少女细心的给我包扎脚上的伤口,然后轻轻的擦拭我嘴上的血,抚摸着我身上洁白如雪的毛,嘴里喃喃的说道:“多漂亮的狐狸啊,我叫你阿九好吗,阿九,爹爹看到你一定很喜欢。”
我不知道爹爹是什么东西,但是从小女孩的眼里闪着的光可以看出,爹爹应该是她很喜欢的东西。而我也第一次有了属于我自己的名字,阿九。
似乎是门开了,女孩高高兴兴的跑了出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回到了连山,被姥姥狠狠的批了一顿,从姥姥口中我大概知道了,人应该是种很坏很坏的东西,会把我们狐狸都抓去,做成貂皮大衣,第一次见到姥姥如此生气。但是我想起那个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闪着光,唤我“阿九”的女孩,我想“人”这种东西应该没有姥姥说的那么夸张。
我总是坐在连山的悬崖边上看着冰河那边不一样的世界,总是一个人在那里想念着那个脸上带着微笑,眼里闪着光,甜甜的唤我“阿九”的女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狐狸们说的朋友。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那个带着甜甜笑脸的女孩,却不知道再次看到的时候会是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小的女孩逃到了连山脚下的冰河,一群黑衣人死死相逼,男子身受重伤,拼命的护住身后那个小小的身板,刀光血影之处,弥漫着许多鲜血,染红了身后的冰河,倒下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尸体,雪花飘飞,那一地刺眼的腥红和特别恶心的味道,让我不敢靠近,男子握着那柄不知染了多少人血还闪着寒光的剑,缓缓的倒下。
女孩扶着要倒下的男子,眼里充盈着水雾一般的东西,我知道那是泪,我没有泪,只知道那也是从人身上流下的,我喜欢那颗晶莹剔透的泪,比血好看太多了。
男子倒下了,剩下的那个男子也负伤跪倒在地,我看着那颗漂亮的泪滴下,那双原本闪着光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如其他狐狸般恐怖十倍甚至百倍的,只见那只曾经抚摸过我的毛的手,紧紧握起那把还闪着寒光的剑,一把刺进了那个跪倒在地的男子,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临死嘴角还带着微笑的,这个问题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当时是去哪里要那么大的勇气走到那个让我十分嫌恶的腥红之地,去接近那个姥姥口中充满愤怒与恐惧的“人”,我只知道,我的毛可以取暖,所以我就待在那个女孩的身边,成了她的“朋友”。
我忘了我是怎么离开连山的,依稀还记得,姥姥那眼里也充满了和主人一样的水雾,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我就是姥姥口中说的那么没心没肺的狐狸吧。
又或许我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了那个满脸微笑,眼里闪着光,还会流泪的女孩了吧,又或许,这就是我不祥宿命的开始吧!
三年后,我称为“朋友”的主人洛青又再一次让我接触到我最厌恶的血腥味。
“怕什么,杀一个人算什么,这些人猪狗不如,杀了又怎么样,反正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人在乎我做得对或者不对,我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十一岁的主人看着那些冰冷的尸体冷冷的笑,那双冰冷的眼神刺痛了我。
“我失去的,我要数百倍的讨回来。”
“我绝不会再为任何人哭了。”
每次杀人时,我总是能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出那样的想法,冷冷冰冰,让我感觉到陌生而又心疼。我还是喜欢那个晚上睡觉的时候搂着我,轻轻抚摸我的皮毛的那只温暖的手,却慢慢的发现,那只手也在慢慢的变得冰冷。
我知道,杀戮之门打开,带着仇恨的走下去永无回头之路,直到死亡那天。
我觉得人类的世界我是不懂的,就像是姥姥说的,人类很邪恶,寿命很短却苦苦在追求着那些身外之物。或许,这就是我与人类的区别吧,又或许上天看到我做了那么多年狐狸还是一事无成让我来体验人类的世界吧。却不知道,其实很多事情都像命中注定那样。命里注定了悲欢离合,注定了生死离别,不断的循环下去。
十年后。
昆仑山,雨花台,落月轩。
在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主人轻轻一挑眉,一把赤青剑如一条红色的闪电牢牢的钉住了大堂之上的大理石之中。深深的镇住了在场的所有的人。
“赤青剑。”
我已经不再震惊众人的呼声了,记得第一次看到赤青剑出鞘,那时也是一片惊呼,却不曾想过,剑出鞘,必见血,惊呼声刚过,就是满地的鲜血,我当时还是恶心了好久才慢慢习惯了这个感觉。现在只是利用那把剑威慑着那些不想顺从的人,赤青剑闪着寒光,炫耀着自己的威力,嘲笑着看着堂中的众人。
此刻,没有人再敢怀疑主人的能力,难道人类都是这样欺软怕硬的吗?我抬头看着依然冷漠的主人,感受着主人掌心传来的冰冷,此刻却觉得主人帅呆了。
“你……是洛不凡的什么人?”我听见有人惊讶的问主人。
跟着主人几年,我也基本知道了主人的情况,洛不凡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主人,一身傲骨,不愿与他人同流合污,一身功夫不凡,为匡扶正义做了许多努力,但是却因得罪太多人,被追杀殒命。看来过了那么多年,他的名号还是那么响亮,只是大家一看到赤青剑,所有人都会立刻联想到当年那个昔年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麓山的绝世高手。
主人轻轻抚摸着我的皮毛,淡淡的回答道:“我叫洛青。”
堂内突然变得安静起来,气氛忽然间凝结——我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我不懂的眼神看着主人,有戒备,也有厌恶。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是所谓“正义大侠”的女儿。
也是因为这个身份,主人从小就只能躲在暗地里,白道假惺惺,黑道又不容她存在,她受尽了白眼和冷落,躲躲藏藏,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同类,就那样孤苦伶仃的过了二十年。难道今天,这所谓的落月轩,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我能感觉到主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淡淡苦涩。从七岁开始,我就一直跟在她身边,总感觉我们俩的命运是连在一块的,她心里想什么我基本上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她也视我为她的生命一般爱护。
而她自幼经历的一切,也只有我这只狐狸知道,只有我懂。
那是令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歧视,寂寞,排斥,追逐,躲藏。饥寒交迫加上风寒加身,只有我一只狐狸在旁边给她取暖依靠,我很庆幸当时主人当时撑过来了,并且得到了足够在江湖上生存下去,不畏惧任何人的力量。但是,经过那样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主人的内心已经紧紧的关闭,充斥着冷漠与孤僻,不愿意依靠任何人也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固执的拒绝这所有的亲情、爱情、友情,唯一信仰的,可能只有自己和自己手上的剑罢了。
那样一个心境,让人无法相信竟然才是一个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姑娘。
十几年过去了,江湖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却始终没想到,带给主人的伤害却迟迟没有散去,依然笼罩在主人的心里。
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站在大堂之上的主人没有说话,袖长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我的皮毛,看着面前那些还处在震惊之中的众人,眼睛里有讥讽也有轻蔑——这些大惊小怪的人,如何配得上与她一起共事?
“好了,大家都见到新的阁主了?”忽然间,我听见有些慵懒,但是极具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来。一时间,凝结的气氛仿佛又加上了令人屏息的静穆,原本有些散漫的众人低头,垂手,各自按次序站好了队。
我感觉到主人的气息也开始跟着紧张起来,原本抚摸我皮毛的手此刻也是安静的躺在我的背上。
我知道,是他来了。
“参见楼主!”在那个人的脚步从后堂走出之时,所有人的齐齐躬身拜见,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仰慕——这也难怪,面对着这个只花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将原本即将要解体的落月轩恢复如初,更让落月轩成为江湖担心和害怕的楼主,没有人不从内心里感到恐惧。
看到那个白衣人从后堂转出,连我的主人都迟疑了一下,在所有人都俯身行礼之后,才缓慢的躬身行礼:“洛青参见楼主。”
然而,她的声音冷若冰霜,语气里丝毫没有其他人那么虔诚和敬慕。
“大胆,见到楼主竟然不下跪。”身后一个黑色衣服的男子严厉的说道,只见主人寒光一扫,丝毫没有理会他人的挑衅。
她行礼,只因为她知道对方是自己即将要效命的对象,是应该行礼的,只是若是让她跪下,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在她的内心,从来不曾向谁屈服过,更何况是屈膝呢。
我看着一脸平静的主人,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向人行礼。尽管她已经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生活了二十年,养成孤僻冷傲的性格,尽管她想要就这样一个人孤独的老去,可到头来,却还是避不开这些江湖是非恩怨。
那个白衣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的笑了,淡淡的说道:“洛青,何必客气,免礼吧!”
他慢慢的靠近主人,伸手要抚摸我身上的毛,主人立刻警惕的看着他,随后,低下头不再看他,我知道,主人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眼前的男子是第一人。
我看见那个所谓的楼主那双细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看上去完全就是书生型的手,苍白而无力,不像是那只握着那把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刀“仓影刀”。
若是说赤青剑是天下第一剑,那么天下第一刀就要属这把充满魔力的刀了。
我仿佛还能看到,在眼前男子握住那把刀时,天地都为之变色,电闪雷鸣,山崩地裂。
刻苦铭心的记得那一刻,那把藏在袖中的仓影刀一出鞘,寒光一闪,和那把赤青剑纠缠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一刻,红色的闪电,天地浑浊,只在一刹那之间,便是残垣断壁,而伴随着主人脸上面纱的掉落,意味着一场暴风雨的结束。我第一次看到在那种失败的耻辱于震惊之下,主人眼里闪过的一丝异样。
暴风雨后的沉默之后,我听到主人淡淡的说道:“你,比我强,我输了。”
“那么,就遵守你的诺言。”比试结束之后,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子,轻轻的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轻轻的说道,一边不停的喘着粗气——他呼吸时的样子浑身都在抽搐,似乎要倒下的样子。
以我狐狸的敏锐,我知道,他是有病的,而且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听到他开口,主人没有推脱,附身冷冷说道:“好,既然败给了你,我洛青以后愿意供楼主差遣,直到你被我打倒的那一天。”
经过了一会的调节,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夏迎雪苦笑的说道:“你的意思,当你发现我不是最强或者有足够的能力战胜我的时候,就是你背叛我的时候。”是肯定不是否定。
“呵,难道你会相信我?如果你都不曾信任过我,我又何来背叛之说。”主人冷冷的笑了,带着讥讽,抬头看着这个唯一能战胜自己的人,冷冷的说道:“我只追随最强的人。”
“哦,是吗,我记住了。”夏迎雪淡淡的看着眼前那个面容清秀,却是满脸冰霜的女子说道:“我喜欢养虎。”因为这样才有驯服的可能,我听见夏迎雪的心里这么说。
主人似乎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楼主的目光一直望着的是,旁边那株已经悄然绽放的梅花。
“如果哪天你不是最强者,我就会杀了你,绝不留情。相对的,如果哪天我对你不再有用,你一样可以杀了我。”主人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就注定了她一辈子活在江湖,直至死亡。
那就是披着披风站在梅花树下的夏迎雪,冷静而带着孤独。
一年前,前任教主夏以轩以才四十出头的英年暴毙而亡之后,方才弱冠的他终止了南山老人门下的学业,匆匆步入江湖,集结父亲的残余势力,一夜之间摆平了身为父亲左膀右臂的龙不屈的叛变,以他那身残弱之躯生生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落月轩。
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只是一个文弱书生的人震惊的是:一个月清除叛党所有势力,三个月击垮当时一度打击落月轩的听雨楼,半年不到时间在江湖立下威信,一年时间让魔教教主鬼见愁退位让贤。在他的带领下,落月轩召集各路高手,迅速在江湖上站下脚跟,势力也从昆山扩展到长江一带。
落月轩,这个二十年前还是一个无名小派,如今已经成为了江湖避之不及的恐怖称号。而落月轩楼主夏迎雪以自己不凡的功夫以及智慧,也成为了江湖盛传的神话。
如今,和主人一起来到令整个江湖都避之不及的落月轩的总部,我的内心又是如此的不平静,我能感觉到,一向冷静的主人内心也是有些不安的,我知道,一向独来独往的主人,如今败倒在这样一个不凡的人手中,又为之所用,对主人来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就这样,主人加入了落月轩,成为了落月轩唯一的女阁主。要知道,在主人还没有来之前,除了夏迎雪这位楼主之外,分别还有两位阁主:初梦阳和沈若愚。在这个庞大的机构里,主人又是处于怎样的一个地位呢?
“洛青,坐这里。”就在这时,我看到楼主拍了拍身边榻上的空位,示意主人过去。主人有些呆住,如此心思缜密的楼主竟然在众人的面前明显的表现出对自己的倚重,是主人,又或者说是在场所有人不曾料想到的。那个位置,意味的不仅是权势和地位,更意味着楼主的左膀右臂。
主人顿了顿,慢慢的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侧,我看着堂下众人诧异的表情,突然有种自豪的感觉。
却不知,这仅仅只是开始,是主人今后和楼主长达三年之久征战的序幕。
金戈铁马,并肩战场,刀剑结合,剿灭了一批又一批不想称臣的势力,踩踏了无数条尸体,血流成河,将苏氏家族在内江湖四大家族一夜之间灭门。
我一直很讨厌那种带着腥味的血红的血液,那会让我止不住的呕吐,虽然尝试着去适应,却不知道,血流成河的场面还是让我忍不住的难受,主人每次都会遮住我的眼睛,却不知我闻着味道也能想象出场面的血腥。
铁腕加上铁血,不仅收拢了半个江湖的势力,而且还镇住了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废了功臣沈若愚,囚禁了那个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小师妹沈若晴。
势力南扩,楼主亲征,剿灭了南疆一带最神秘的魔音教,长歌直入,一直直通麓山边缘。
才短短的三年时间,就在那满目疮痍的血液中流过,三年里,有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场景,有过多少次的命悬一线,但是,到底,两个人的双手始终紧紧的握在一起,刀和剑也始终向着同一个敌人,不曾改变过。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以改变很多人,许多事情都是在悄无声息中慢慢的发生了,有些东西也慢慢发生变化了。有人,也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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