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前请回家 第二章
作者:穆渡五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一直都认为我是不该来这个世上的,因为父母一开始就没想要我。母亲年轻时是一个端庄秀气的女子,皮肤白净。外爷是过去的地主,而我爷爷则是典型的贫农,吃两颗胡豆还得费半天劲。后来我问母亲为什么嫁给父亲那样的贫苦人家,她说是看上的父亲的老实,憨厚,可靠。其实后来的现实生活跟这个三个词并无直接关系。母亲怀我时家里人都特别高兴,她们根据母亲的气色,肚子的大小非要断定我就是个男孩。

  伴随着分娩的阵痛,在寒冷的腊月我迫不及待的来到了这个世上。

  我终于离开了母亲的“宫殿”,离开了唯一温暖的驻地。为了再次找到这个驻地,我花费了几十年的时光。

  我眯着眼睛看到了世界上的第一缕阳光,这束阳光跟我多年以后见到的光景一模一样,它从一个小窗户刺进来,那个小窗户被栅栏分成了好几块,上面的蜘蛛网规律而又密集地填满了缝隙。这狭小的缝隙像是监狱,亦像是尘封许久的宫殿。

  我想,我出生时家人的反应应该跟村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吧,先是一阵惊呼,再是一阵叹息。

  “哎,怎么又是个女娃啊。”

  “要女娃干啥,你怎么不把它扔进尿桶淹死算了。”

  “造孽啊。。又生了一个女娃。”

  这是我们村里对于生女娃的常态反应,对于村里人来讲,生女娃就是祖上造了孽,女人不争气,祖坟风水不好。文化缺陷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所以我感恩后来的大学扩招,尽管大学扩招也给大学生带来很多的不尽人意。

  我出生在这个贫瘠的土墙屋里,父母,爷爷,奶奶,亲戚,邻居都围着我看。洗澡时家里给我用的凉水,奶奶说要先在冷水里泡一下再用热水洗,这样的孩子不娇气。奶奶对父亲说“家里太穷了,要不把她送人吧,生个男孩咱们再养”。父亲没有同意,我到现在都很感激他,虽然我活得并不光彩。我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他说给我洗澡时我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他不忍心把我送走。

  “知道吗,你妈妈生你时痛了好几天呢”。

  这是我在父亲的嘴里听到的最多的关于我出生的版本。父亲每每说到这儿手上的烟锅不停地在他嘴里摩擦着,岁月流逝,烟锅头被熏得蜡黄。父亲拿着烟锅穿梭在宽阔的田坎上挖着地,扛着犁头,在炎热的六月里给我找几颗地瓜悄悄塞给我,“快点吃,别被你弟弟看到了!”

  每每想到这儿我仰着脖子使劲往喉咙里倒酒,柔软的喉头一前一后迅猛移动着,接着头一阵眩晕,我倒在某个角落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我从小就极其讨厌上学,因为在我的脑子里没有女孩子上学的概念。在我们村里,女孩子上了初中就去打工。进工厂,当工人,拿工资,多好,每次我想到这些就乐开了花,觉得那是大人的世界,潇洒,自在。我后来确实也过得自在,但不潇洒。我向往的生活,就是吃饱饭,穿得暖,要是每顿有个肉包子就再好不过了。我没想过我会读完高中,更没想到会考上大学,我想既然考上了,那就再拼几年或许就能天天吃肉包了。

  那时的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愿意让我读我就读,不愿意我就去外面打工。我从来都不喜欢强求,也不喜欢争取,我把这一切都归给命运。村子里打工回来的女孩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听说她们在广州赚了大钱,也有的在温州鞋厂打工,总之就是一副赚了很多钱的样子。

  我的梦想就像一个灵活的橡皮筋,高到想去给国家领导人做翻译,低到可以去流水线做工人。在我看来我做什么都可以,生到这个世界,做什么都可以。

  是啊,当你除了自己的身体一无所有的时候,为了生存,为了能够正常地从鼻孔里运输氧气,做什么都可以。

  当然,漫长的一生里我们可以做很多事,但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做哪些事。

  我卖过保险,做过服务员,无论我做什么,这座城市与我始终保持着距离,我依然是一个孤儿辗转反侧寻找自己的归属,这个我能感觉到的归属却始终触碰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在众人眼里是不干净的路,与其说是阴差阳错,不如说这就是命中注定。

  陈少南,我失去了你,也失去了我自己。

  那是高二上体育课时,你因为迟到被罚45个俯卧撑累得随手抓了一把泥土砸向旁边的男厕所,泥土粘在男厕所的墙上。你坚硬的手臂挥霍掉了所有的愤怒,卸掉生气的表情,你依然是那个灿烂的少年。

  那种笑容肆虐我的整个神经,犹如全身被灌注了一种不知名的麻药僵硬了我的身体。

  后来才知道,脱掉衣服的心动不是心动,穿上衣服的怦然才是真的震颤。

  陈少南,这个名字直到现在还深深的烙在我心里,为了记住他,我在自己的身上纹上他的名字,他就像我手臂上滚烫的伤疤,也像我身体的某个器官,不管他存不存在我的生活他都形影不离的跟着我。

  我是在高二第一学期认识他的。

  他通过关系从一个职业学校转到我所在的高中,在他来之前就听同学说他经常打群架,有一次还差点被小混混推到河里去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一个人扛着空荡荡的破桌子,穿着白色的t恤,黑色牛仔裤,这样的搭配在人群中几乎看不清他的位置。他被安排在我们班的“特殊位置”,也就是扫帚旁边,不到三天他就跟同学打成一片了。

  对我来说学校是最安静的地方。班上的女生经常成群结队的,在一起就是讨论谁的衣服好看,谁今天又收到情书了,连上厕所也要手拉手。她们讨论的电视剧我都没听过,也不感兴趣,我家里只有一个破旧的黑白电视,打开后全是雪花点,人也看不清,声音也听不到。小时候最喜欢去别人家看电视,记得8岁那年邻居家买了个vcd,有一天晚上我趴在别人门缝看,只是隐约记得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的被一个男人摸了个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成年男女的身体,不明白为什么女人长大了会变成那个样子。狭小的门缝足够我撑开明亮的瞳孔,我的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只听见电视里的女人嗯嗯啊啊的使劲叫,她的声音里夹杂着痛苦和快乐,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呐喊,人生就是这样吧,痛苦并快乐着。

  那个看电视的五爷爷坐在木板凳上涨红了脸,笑容僵硬在他脸上,闭不上的嘴巴任由唾液在里面翻腾。他一边笑一边骂。

  “这个女娃太乖了。。。把她睡了这辈子就值了”。

  “这个丢人现眼的女人,要是我老婆子,非得打死她!”

  我搞不清楚五爷爷是在骂人还是在感叹,总之他笑着,笑到僵硬,笑到颤抖!这个神秘的笑容刻画成后来的华舞汇独特的风景。

  回到家后我笑着跟我母亲讲,说五爷爷家在放电视,里面那个男的跟女的在做那事呢。在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直到上了初中看到了男同桌手里拿的美女杂志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在学校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在内心深处也想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活泼,美丽,可又觉得这样的活泼没有任何意义,它改变不了我的生活。我经常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顶上,什么也不想,或者什么都想,想父亲如何挣钱,想自己何时能去广州。

  17岁那年。什么都不敢向往,只想快点挣钱给父母减轻负担。

  33岁那年,什么都不敢向往,只想着看一眼陈少南的,哪怕是影子。

  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蓝色牛仔裤,头发有点发黄,食指上有一条很深的伤疤,均匀的呼吸传递到了我跳动的手指,温暖,我的手也跟着变得温暖。我不知道是哪来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温暖,但这个痞子长得确实很帅,他倒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好像在聆听,但我敢肯定他绝对没有睡着,睡着人的应该是像河水一样平静,像晚霞一样温暖。所有的浮华剪影全部倒退,经历了33个寒来暑往我依然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少年,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平淡,舒心。

  这跟纷扬着雌性荷尔蒙的华舞汇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和他在一起永远都是静静的,我听不到摊主的吆喝声,没有客人的喧哗声,没有房间里透出的暗红的光,我不需要在脸上堆砌着妩媚的笑容。

  有人说,谎言是爱情的标志。但我觉得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谎言。

  他的身上经常散发着一股酒气,这种熟悉的气味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有一次因为父母打架,母亲在工地上干活时被一块掉下来的砖砸破了脑袋,回到家直骂父亲,骂他无能,懦弱,没本事让她过上好日子。父亲蹲在墙角抽着烟一言不发,气急败坏的母亲一脚踢在父亲脸上。我没有办法阻止,流着眼泪,看着这个15平米破旧不堪漏水的小房子,再看看蹲在墙角一身破烂的父亲,我无能为力。可是心里的疼痛却那么明显,我偷了父亲二两白酒,第一次感觉头晕,头晕的感觉特别舒服,什么都不会想,倒下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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